郑荀清早独自离开郾城县。
他走前没跟六儿跟元儿道别,元儿还小,即使身边少了个平素里疼爱他的人,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表达,依旧只会吃睡。
倒是六儿醒来,她愣怔怔盯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那只通体碧透的镯子,失了神。
六儿昨天刚在郑荀包袱里见过,那会儿他追问镯子下落时说过,那是他家里长辈的东西。
郑荀留下来的念想,以后倒是可以给元儿留着。
庞六儿思绪跑远了,她一天都没出院门,喜鹊将饼热了给她送来,六儿就半倚在炕上陪元儿玩。
六儿也不知怎么的,心里有些难过。
她抱着元儿喂奶,平时吃不完的奶,今天有些不够吃,大概因为她思虑过重,这竟是回奶了。
她知道自己是因为郑荀。
不过六儿的伤感也就只一天而已,到第次日喜鹊见着她的时候,她大早便起了,笑着对喜鹊道:“一会儿我们抱着元儿出去,寻个摊子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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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寺巷里住着好些户人家,巷子里人闲来无事,就坐在巷子里闲聊,郑荀走后十来天过去,也逐渐跟六儿家主仆两个熟悉。
喜鹊只听着周围人称六儿庞寡妇,她觉得奇怪,六儿姐分明是有男人的,喜鹊心想六儿姐那男人可比她以前看到的地主老爷贵气得多。
不过喜鹊人机灵,何况她签的是卖身契,不该多嘴的话绝不会说。
六儿姐待她好,日子可比她以前在家时好过许多。
过了一个月,元儿半岁的时候,庞六儿真如郑荀所说将他奶给断了,不是别的,六儿又做起了鱼的生意,没办法整日喂着他。
郾城县境内果真如郑荀所说,有条前朝运河穿县而过,六儿再次将鱼摊弄起来。
那河道经着县里好几个村子,六儿逢三日会下去收鱼,来往着不便,索性最后狠下心花七十两银子买了个骡车回来。
有了骡车,做什么事都方便许多。
六儿带着喜鹊及元儿将运河连着的几个村子都跑了遍,渐渐的,跟几个村子村民都熟稔起来。
而六儿去石磨村的次数最多。
喜鹊见六儿常去石磨村,觉得有些奇怪:“六儿姐,这边村子地势高,鱼并不多,你怎的每次都来这儿。”
六儿如今有了骡车后还会贩鱼,自村子回县城时特意绕些路,就在沿途经过的地方卖些。
也不知郑荀打哪儿寻来的,喜鹊看着年纪小,力气可大,两个成年男人未必就能撂得过她。
六儿对喜鹊道:“这处地势高,庄稼却比其他地方长得好。”
“六儿姐想买地?”
六儿站在河堤边摇头,她只是忽地想起郑荀的话而已,那运河周围以后迟早要建埠,这地方怕要比县里头还好些。
“暂且看看吧,我们也留意着,日后这附近有人卖地的话可以打听打听。”
喜鹊不明白庞六儿的想法,点头应了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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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荀元月中旬时进了京城。
王义当初一甲第三名,与郑荀一般,俱入翰林。
而何璟如今还在京城里四处走动,谋着任职的机会,这考中进士,离做官还有段路要走,什么时候做官也得看运气,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。
若无人举荐,进士等个五六年的也有。
郑荀在升平坊内购了间宅子,离王义住的永崇坊较近,而何璟一直租住在宣平坊,那处达官贵人聚集,门路也多。
何璟年岁最大,三人当日一同赴考,只他如今还没捞到个一官半职,他虽焦急,好在生性阔达,心态还算是不错。
三人当还在同处饮酒,王义将妻儿同接了来家中不便,何璟那地方小,倒是郑荀孤家寡人一个,住着两进的宅子,三人便常聚在他那儿。
长安城夜里宵禁,坊门闭后只容得在坊内活动,好在郑荀那处地方足够大。
“子辅兄可是打算在京中再寻一门妻室,倒真应了我当日所说,子辅这是要娶高门妇呢.”何璟酒喝多了,犹记得当日郑荀谈及妻子之言,“却也是不对,子辅本就是高门,谁不知荥阳郑氏……”
何璟惯来是直来直去的脾气,怕心里早存着想法了。
王义拉了拉何璟:“何兄,你醉了。”
郑荀却丝毫未感到被冒犯,只饮了口手中的松叶酒,苦笑了声,并未说话。
王义与何璟很快明白郑荀苦笑的意思,郑荀和离自是瞒不住,后面还因此惹了不大不小的麻烦。
御史台洪御史以“其身不正,抛弃糟糠”为名弹劾新科状元郑荀,却没料到反被尚书左丞抓住小辫子。
熙和帝听闻后,直接罢免了洪御史的官职。
尚书左丞魏婓,便是梦中差点成了郑荀岳父的那位。御史监察百官,尚书左右丞却有纠弹御史之责。
郑荀的事并不难查,只因着御史台急于立功才在事实未明前直接上书弹劾,如何料想得到,竟有妇人会这般刚烈做出“休夫”之举。
当时郑荀与庞六儿的那封文书,明着是“放妻书”,实与“放夫书”无异。
要搁在以前,怕还有不少人拿郑荀曾入赘的事大做文章,不过由于熙和帝的态度,那股子风往哪吹自然明了。
六儿日子渐上正轨。
她自渔民那处买了鱼,再送往各村,渐渐的,县里那摊子也开得少,六儿带着喜鹊专心做起生意,成了二道贩子。
三人整天在外面跑,早出晚归的。
元儿几乎是在骡车上长大,他八个月大已经会爬了,六儿把骡车改了翻,中间用棉絮、竹竿隔了块地方出来,让元儿呆在里面,小家伙倒也不嫌弃那鱼的腥味。
六儿胖了,她自己没怎么察觉出来,天渐热起来,她舍不得做新衣,穿的还是怀元儿那时候的衣服。
还是喜鹊跟她讲道:“六儿姐,你似乎是胖了些。”
六儿摸了摸自己的脸,肉似乎是多了些,轻笑:“是不是这段时间吃多了?”
每天都在外面奔波,即便回去时天已经将将要黑了,也忍不住再吃点东西,许是活儿做多了,人容易饿。
喜鹊呆呆看着她:“六儿姐,你可真漂亮,难怪那大牛哥……”
大牛哥是石磨村的渔夫,她们的鱼有部分是从他手里收来的,喜鹊及时噤了声,她没忘了她卖身契还在那位老爷手里。
元儿九个月大的时候,已完全进入夏天,六儿刚换了单薄的夏衫就觉得不大对劲,她的肚子又鼓了。
要六儿还是不知事的少女,她大概根本不清楚,可六儿生过元儿。
她听人家讲,生完崽子半载内基本不会来癸水,也不会有孕,一些妇人甚至会维持整年,因此六儿先前完全未曾在意到。
第二日出门时,六儿特意在隔壁镇子上的药铺停了会儿。
喜鹊抱着元儿坐在骡车前面等她,六儿隔了片刻才从药铺里走出来,手里还拎着袋药包。
“六儿姐,你哪儿不舒服么。”喜鹊问她。
元儿前两天刚会讲一两个简单的词,见她过来咿咿呀呀喊着:“娘,娘!”
六儿眼霎时便红了圈。
她抱过元儿,脑子里乱糟糟,只留着那大夫的话:“夫人,恭喜你,你这是有孕了。”
六儿早有心理准备,平静地对着那大夫道:“烦您给我开副堕胎药。”
“孩子已四个多月,若要服用堕胎药恐有血崩之忧,或造成终生不育,夫人可要三思。”
六儿以为自己想得很清楚。
这崽子不能留,她如今是个寡妇,元儿本就是遗腹子,这丧夫三年未满,哪里来的崽子,别人的唾沫水能将她们母子淹了。
六儿不就是想重新过活才离开西平乐镇的么。
况且如今三个人吃饭还好,她若有了身孕,这生意要能撑着还好,若不能,以后四张嘴都等着她喂呢。
元儿再大些,就要送他去念书,这些哪里不要花银子。
但是六儿枯坐在炕上一宿也没能下定决心,元儿睡得正香,六儿盯着他发呆。
不知怎的,她想起自己怀元儿时的雀跃与踏实,都是她的崽子,一个却连降世的机会都没有。
六儿舍不得。
心里把自己和郑荀骂了千百遍,都是他们造的孽。
只这样留着崽子断然也不是个法子。
搬走,又往哪里去搬,文书不好办,六儿埋在地底下的银子被她花去不少,如今日子刚好过点。
六儿不聪明,她想了一夜不舍得这崽子,却也清楚地知道这崽子不能由她生出来,否则那是母子三人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。
六儿次日一早就唤了喜鹊过来。
“喜鹊,我们今天不去石磨村,你跑远些往隔壁县去一趟,去寻人牙子。”
人笨也有笨的想法。
喜鹊独自驶着骡车出门,六儿呆在家里陪元儿,天渐热起来,元儿只穿了件小兜在炕上爬。
屋里没有旁人,六儿也只褪剩了件肚兜亵衣,小妇人身子圆润,肚子那处这样明显能瞧出凸起。
元儿像往常一样,要往她身上爬,让她陪着玩的时候,六儿虚挡下,护住了自己肚子。
“元儿乖,可别伤着弟弟妹妹。”
庞六儿捂着小腹,长长喟叹了口气。
喜鹊隔了天上午才回到郾城县,正是家家开门扫户的时间,喜鹊依着六儿的嘱咐,特意将骡车慢慢驶进郭寺巷。
郭寺巷里正热闹着,不时有人探出身,有些就端着碗坐在院门边聊嗑。
喜鹊嗓门也不小:“哎,三婶,你如今有身子可坐稳了,回头还是要求着我家夫人,我家夫人是个心善的,怎么也会收留你。”
“喜鹊,这是打哪儿回来呢?”
“我家六儿姐心善,这两天让我回家了趟,这不我三婶有了身子,家里又出了点事儿,来投靠我家夫人些日子。”
几个妇人往骡车上打量了眼,那坐在喜鹊旁身边的妇人神色木讷,像是压根没听到旁人的话,人拘谨得很,肚子已是能看出来四五个月的模样。
“也就是你家夫人心善,才容得你这样,哪有还接人来的,大肚子不好伺候人,还多张嘴。”县城里好些人家也买个小丫头片子回来伺候着,可没哪家待个奴仆这样好的。
喜鹊比那乡下种地、做饭的村姑日子过得舒坦。
“六儿姐心善,可是个好人咧。”自己个签了死契的丫鬟,连命都是主人的,六儿每月还另给她两百个铜板。
喜鹊家可不在隔壁县,她十岁不到就转了好几手,家在哪儿早就给忘光。
喜鹊那嗓门大,六儿在院子里都听见了。
她忙过去将门栓开了,喜鹊将骡车驶进院子,那大腹的妇人也跟在后面走进来。
喜鹊跟六儿进了屋子:“六儿姐,这妇人人老实着呢,又聋又哑,那人牙子领我去她家时,她家人直说给一半的银子也成。”
六儿给的银子,再添个二三两都能买下这妇人了,自己不就是老爷花了六两银子买回来的。
难得喜鹊个小丫头竟把事儿给办成,还是人牙子及那人家见利心大,这说家里需要帮工个半年左右,连喜鹊来历都未多加过问。
聋哑的妇人不会讲话,但手脚利索,家里活计还有六儿在院子里养的十几只生蛋鸡都由她帮忙照应。
出门的时候就由喜鹊领着,将那肚子缠成有孕模样,在巷子里坐着聊会儿天。
“哎,这两天怎不见你家夫人的。”
“人那边鱼紧着要,元哥儿今日又闹腾得厉害不肯跟着,这才让我在家帮忙看着元哥儿。”喜鹊逗了逗怀里的小家伙。
“你家夫人可是能干呢,倒是谁也比不上她,等她这过了三年孝期,赶明儿我定给她寻个妥帖的男人。”说话那妇人也是个热心的,平时爱做点闲媒。
喜鹊初时并不知道六儿有了孕,待六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这才发觉到,喜鹊不大明白的是,孩子六儿姐瞧着并不想叫人知情。
“六儿姐,那老爷……”
“喜鹊莫再提他了,与他无关。”这个问题六儿似乎根本不想提及。
喜鹊知道有些大户人家是会在外面养着外室的,难不成六儿姐是那老爷的外室,那老爷家中妇人并不想让六儿姐进门。
否则老爷也不会临走前留下话,让她看着点六儿姐点。
那“看”的意思,喜鹊明白。
虽然卖身契还在老爷手里,但喜鹊一颗心早往六儿偏了去,自然六儿说什么,她就依着照办。
如此竟也撑到了熙和七年十月初二,毕竟没谁会扒着她家墙头去打探。
家中接生婆六儿早几天就让喜鹊寻了来,外乡的,并不在这县周围住着。
六儿这次生得快,下午时候发作,到亥时初便生了崽,洗干净了抱出来,是个乖巧的小娘子。
周围人都知道借居在六儿家的妇人生产了,却没隔两日,又在听到风声说六儿在帮忙打听可有愿意收养的人家。
据说那妇人家里已有了三个姑娘,如今这个,自己委实不想养着,左右人家的,大都有几个孩子,哪有多余的闲钱来养,主要孩子这还小,又不是养个几年就能挣副嫁妆回来的年纪。
还有人道干脆把孩子送病坊算。
不过那庞寡妇心可真是良善,人亲娘都不担忧要送出去的,亲娘走后,她却将孩子留了下来,权当自己亲生的养着。
名字也给取好,因为生在十月,便唤作庞良月,小名月姐儿这般叫着。
元儿已经会走路,跟六儿一起瞅着睡在炕上的月姐儿,咧开嘴笑道:“妹,妹……”
六儿将他抱起坐在炕边:“元儿可记着了,这是你亲妹妹。”
元儿哪里懂这些,不过还是一味地盯住炕上的奶娃,又看了眼六儿点头。
庞六儿心底觉得对不住月姐儿,好在这时候都依着族谱讲话,生恩不及养恩,对外月姐儿说不是她生的,实际没人会刻意提起这。
如此在外人瞧着,月姐儿权充作庞六儿的孩子养在郭寺巷。
元儿比月姐儿长了近十四个月,月姐儿周岁的时候,元哥儿已两岁多,兄妹两个长在骡车上,与鱼虾作伴,却也不嫌弃,都习惯了泥腥味。
庞六儿领着喜鹊两人,楞是顶撑住将生意做起来,喜鹊开过年来就已经满十五岁了,六儿拿喜鹊当了亲妹子看,并没有把她拘在身边一辈子的打算。
改良籍要主家往官府里递去银子,六儿倒不是心疼这钱,只喜鹊的卖身契并不在自己身上,只得暂时作罢。
喜鹊年岁不算的大,郑荀入了京,有官有名,再作打算也不迟。
元儿长得像庞六儿,月姐儿却跟她爹更肖似些,一家母子三人,都长得不孬。
不过六儿这一两年来,越发不理会妆容,只身粗布麻衣,常年累月在外面跑。
她五官依旧是漂亮,但她那皮肤不禁吹晒,比以前黑了些,中原地区风大而野,皮肤吹得干裂脱皮,乍看倒和个普通的村妇没什么两样。
不过庞寡妇能干得很呢,周围哪家妇人能比得上她。
她那三年孝早过去,旁的没啥,开始给六儿做媒的人渐多了起来。
六儿没答应着要相看,倒是巷子里周围几个妇人比六儿这还上心,开始觉得六儿心高气傲,一般的瞧不上眼,后来瞅着她也不像那种人,大家不以为意,权当她年轻脸皮薄。
六儿隔壁住着户陈姓人家,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果子树,去年初夏那会儿桃树沉甸甸的挂到六儿这院里,那户人家妇人是个热情的,全叫六儿摘了给娃吃。
他家近来借居着乡下的子侄陈仲尚,陈仲尚近来在县学里求学,先前未考中秀才前定过一门亲事,只后来人嫌他家穷苦,不肯将女儿嫁过来。
陈仲尚一直蹉跎到现在,自打见了庞六儿,又常在家中听婶娘提及六儿的婚事,竟开口道:“婶娘,不如给我俩拉线如何?”
他亲叔父听闻一拍炕沿:“不成,那哪成,那妇人丧夫又养着两个孩子,你如今有秀才的功名在身,她哪里配你。”
陈黄氏扯了扯她男人的袖子,却有些动心,道:“仲尚这主意也不是不行,别看她是个寡妇,一般男人还真比不上她厉害,她那样貌,不是我说,稍打扮打扮县里大家的小姐怕也比不上呢,也难怪仲尚瞧上她。”
男人只抽着旱烟不吭声。
“嫁过人更知道疼人,还有,仲尚这读书考举人处处都要花钱,咱哥哥嫂子年纪大了,哪里能变出钱来,要他二人成了事,还要愁这么。”
这话正是说到点子上。
改日,陈黄氏便寻了个机会去找庞六儿。
“……六儿,也不是我自夸,我这侄子品行没得话说,如今秀才功名在身,以后你再不济也是个官太太,福气还长远着呢。”
老实说,六儿听人说了这么多,怕这个条件是最好的,六儿闻得那句“官太太”失神了瞬。
陈黄氏却误会了,忙不迭道:“那便好那便好,等我那侄儿后日自县学回来。”
不止是陈黄氏,就是喜鹊怕也以为六儿是动心了,毕竟做个正头娘子要比当人家外室有底气得多。
喜鹊忧心忡忡了整日,到傍晚时分时,喜鹊自屋子里捧出了张纸及一锭银子:“六儿姐,我对不起你,这是老爷临走前留给我的,他叫我看着你呢,你不要管了,自顾自挑个称心的。”
六儿不识字,不过那上面乱七八糟的字迹她能认出来,是郑荀写的,她左右看了眼问喜鹊道:“他可有说过这是什么?”
“老爷说这是他在京中的住址,若有事可派人送信给他。”
六儿一时语塞,捏着怕是有十两重的银子,说不清当下什么感受,不过喜鹊那个卖身契倒是有着落。
她沉默下来,脑子里忽闪过那人的身影,六儿苦笑了下,转身逗元儿和月姐儿去。
“你起来罢,我不怪你瞒着我,你那卖身契,我会请人帮忙带信给他的。”除了官府的信件,私人往来通信并不容易,要么请同乡帮忙,要么就只能雇请镖师专门跑一趟。
庞六儿压根没把陈黄氏的话放在心上,夜里睡觉前对喜鹊道:“后天跟我一起去趟石磨村,前两天里正不是说村子里有人要卖地么。”
她根本没打算去相看。
如今六儿忙着生计呢,忙着攒银子,养孩子,哪里有空去管那么多。
开始那会儿,她还会偶尔惦记起郑荀。后来六儿操心的事儿太多了,因着前世那些噩梦,纵然这附近靠着府衙也没法叫她放宽心。
不过也不知是六儿幸运,还是这郾城县确实民风淳朴,六儿这两年就没遇到过次贼人骚扰。
六儿先前送过不少好处给石墨村里正,有他的撮合,六儿很快和卖家的签了契约文书。
她在石磨村买了二十亩地,前朝运河附近的十亩价要贵些,还有的位置不大好,都到了村尾那地方。
二百八十两银子,六儿花得不心疼,一来她这两年攒了些,而来她总归还是乡下长大的,对地有感情,何况郑荀说了,这儿的地迟早要值钱得很。
自打六儿放了陈仲尚鸽子,陈黄氏心里不快,陈仲尚对六儿确实有几分真心,接连几天故意在六儿门前晃悠,想着能遇上庞六儿,亲口与她谈谈。
可也就三四天,后面人就突然不见踪影。
六儿那附近再也没人给她扯过红线。
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,连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老爷都瞧不上,那谁还能给她介绍,莫不成真要介绍个官老爷不成。
有人暗地里嘀咕,都道六儿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。这些不痛不痒的话,伤不着名声,六儿也不在意。
倒是隔壁那陈仲尚不知怎的,近来走了霉运,在路上走着时无端让人给打了顿。
天渐渐冷。
六儿闲时听人说的,这郾城县空了半年的县令缺终于要有人替补上,住在巷口的赵大娘家里有个后生在县衙里当差,还是他透露的。
不过这跟她们这些百姓并没多大关系,没事谁愿意跟官府打交道,管好自家门前地就好。
新来的县令刚到郾城县那日,郭寺巷好些人都跑去看热闹,听说这位可是自京里来的,来替皇帝老爷办差事。
六儿有事要出门,张离村那儿的赵坑饪(厨子)专帮人忙活红白喜事,周围大大小小的宴席都找他,他前些个日子刚找六儿订了二十来斤的鱼。
外面天寒地冻的,六儿不放心两孩子出门。
元儿如今快三岁半,已经是有些知事,元儿自幼聪慧,六儿自己有个记账的小本子,数量都用横线代替,每次都得数上好些遍,生怕数错,元儿在一旁听久,竟也学会了些。
六儿有些后悔以前没跟郑荀识得一两个字,不然如今教元儿和月姐儿念些《千字文》也好,她怕自己耽搁了元儿,打算开春就把元儿送去附近私塾。
月姐儿还小,很是黏六儿,扎着双丫髻泪眼汪汪拽着六儿衣角要跟着去,怎么都不肯让喜鹊抱。
还是让元儿给哄了去:“妹妹,我领你去吃蒸饼,喜鹊姨刚做的,还热着呢。”
六儿让喜鹊在家陪两孩子,自己驶着骡车出门,刚出巷口正遇到在县衙附近瞧热闹的几个妇人。
“庞寡妇,这天还要出门呐?”
冬日里无论庄户人家,还是这小县城里的市井人家都闲着,除了些缝补的活计,大都没有什么事要做,这才结伴跑街上去。
“给人送鱼去。”六儿将骡车往边上偏了偏,常年跟鱼打交道,这身上、车上都一股子土腥味。
“哎,你可是没瞧见,那县官老爷还是个年轻的后生,俊俏的很。”
“要我年轻个五六岁……”
“那人也瞧不上你!”
几个妇人说说笑笑走远,六儿车子一拐,驶出了郭寺巷,她往县衙门前瞥了眼,那处人散去,已经空了。
六儿回来晚了些,冬天鱼不好收,她出门的次数也少,便绕到南街那边扯了几尺布,寻思着给元儿和月姐儿做几身衣服。
喜鹊也已经是大姑娘,六儿续又添了几尺,想着什么时候给郑荀去封信,把喜鹊的卖身契拿回来才好。
六儿将骡车停在自家院门前,敲了好会儿都不见有人来开门。
风刮在脸上生疼,六儿冻疮又犯了,她站在门口跺脚搓着手取暖,门终于“吱呀”一声自内叫人给开了。
“喜鹊,怎……”
却不是喜鹊。
来人身材颀长,这会儿已换下官服,穿着件乳白色的圆领袍,袍子似是丝帛的,绣着飞鸟鱼虫,六儿没抬头,只一味盯着他脚上的胡靴瞅。
“六儿。”
郑荀低头,凝眸望着面前的小妇人,她如今二十一了,刚只那眼瞧着,似乎比印象中瘦了些许,也黑了些。
六儿如今真跟那市井妇人没甚大的区别了,身上还一股子难闻的腥味,然而男人此刻却红了眼,心情毫不亚于方才见到那丁点大小娘子时的情形。
郑荀自顾自帮她拉过骡子,进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