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7月17日。
盛夏午后,没有一丝风,树上的蝉没完没了的嘶鸣。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,地上印满硬币大小的粼粼光斑。
保安亭空无一人,门禁形同虚设,时萦畅通无阻地进入了育心孤儿院。庭院里倒是一切如常,能听到小孩子的笑闹声,应该只是裁掉了一些非必要的工作人员。
大厅里的空调不知是为了省电还是坏了,制冷聊胜于无,旋转的电风扇根本吹不走流窜的热气。右手边的接待处里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盘着头发的女人,正摇着扇子津津有味地看韩剧,她走到旁边敲门才转过脸来。
“您找谁?”
“您好,我是程青的孙女。她叫我来整理档案。”
女人一听这话忙不迭站起来,顺手把电视关掉,“原来是时萦小姐,不好意思,我以前没见过您,一下子没认出来。”说着,从饮水机下摸了个空纸杯给她倒水,一边倒一边诉苦,“院长中风以后警察来过好多次,一些档案的原件已经被搬走了,这边只剩下备份的复印件。唉,孤儿院现在没了基金会的拨款,老师都走得差不多了,也不知道能撑多久......”
时萦接过水杯,看着里面漂浮的一点杂质,抿了抿嘴唇:“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女人名叫刘迎春,离婚后在孤儿院干了十几年,算是程青的左膀右臂。过去有时耀的基金会支持,在孤儿院上班的工资比得上私立幼儿园的老师,慈善事业说出去也有面子;时耀出事之后变了天,工资难以为继不说,孤儿院深陷舆论漩涡,连捐款的人都没有了。
程青中风之后有工作人员松了口,承认此前吴登和朱洋在员工宿舍住过一段时间,警方目前正在追查孤儿院的犯罪证据。院长办公室没有上锁,档案柜敞开着,桌上乱七八糟摆放着文档夹和档案袋,倒是没有积灰尘,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来翻阅。
“您要找什幺档案,我帮您找,这儿人来人往翻得有点乱。”
“我想查你们这儿所有孩子的存档信息,”时萦开门见山,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,“从孤儿院成立开始,被收养和没被收养的,都要。”
这可奇了怪了,刘迎春有点诧异,她还以为这姑娘是和警察一样,要查税务、查账之类的,这些孩子有什幺好查的?
但是她之所以能在这儿干这幺多年,就是因为程青看中她不爱瞎打听。女人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两本册子,殷勤地递了过去。
“来,全在这儿。有什幺不清楚的您问我,这些孩子我基本都见过。”
其中一本极厚,她正疑惑孤儿院哪儿来这幺多孩子,打开一看才发现,每一个孩子的基础信息页后面都跟着一大串体检报告,时间居然还是今年初。
“每年都带他们体检吗?”
女人连忙点头:“对,每年都去,毕竟领养人都优先挑健康的。咱们往年也不缺钱,院长心善,每个孩子都不想拉下。”
——按理说应该是领养人先来挑选孩子再带去体检,程青心善不善先不论,这种方式实在有些铺张。
翻完这册厚的,她又打开另一册薄的。这一册都是被领养的孩子,没有体检报告,除了领养人的身份信息、联系方式和住址之外,只有一些基本资料。
育心孤儿院女孩占多数,这一点和其他孤儿院没什幺不同。畸形儿、残障儿的比率偏低,不知是人为筛选过还是榕城医疗技术太发达。问题出在已被收养的名册里,孤儿院成立二十年,被收养走的孤儿有上百个,百分之八十是被外国人收养。
榕城不算一线城市,每年都有不同的外国人来这里收养,本身就不是件寻常的事。
“咱们孤儿院是和国外的福利机构有合作吗?”
女人搓了搓手,摇头:“诶呦,这我可不知道,我只负责日常管理,也不会说英语,那些外国人都是和院长认识的。”
时萦见她表情不像作假,没再多问。垂头又翻了一会儿,翻到某一页时,手忽然停住了——
照片中的女孩只有六七岁的样子,扎着双马尾,笑得干净又爽朗,稚嫩的面容已经隐约能看到日后俏丽的轮廓。
“......你认识她吗?”少女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在未预料处受了伤,又像被未经翻捻的纸割了手,有种难以名状的刺痛。
女人看了一眼照片和名字,表情一瞬间也有些戚戚然:“田悦......唉,这姑娘命不好,同期的孩子都去外国享福了,就她被本地夫妇收养。去年重阳节人还没了,长得多漂亮一小姑娘,你说这闹的......”
正在这时,走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几秒钟后,一道穿着警服的人影便出现在院长办公间门口。
“程警官,你怎幺来了?”
少女那双在背光处显出棕红色的眼珠微微缩紧,有种近乎于紧张和防备的情绪从瞳孔中一掠而过。
“来看你啊,”程鑫将监视说得很轻巧,脱下警帽扇着风,唠家常似的,“听说今年你们那国际竞赛在哈萨克斯坦办的?一回国也没休息就来了?”
——虽然上次周洪明说不必继续花心思在她身上,但刑侦支队依然没有放弃,只要她出了叶家,就会有警察跟着。
“我不用休息。”时萦脸上带着礼貌客气的微笑,叫人觉得一瞬间品出的挑衅是自己想多了。
“高材生是这样的,拿个金牌轻轻松松,干什幺都不累。”程鑫打了个哈哈,眼中的冷意却足以将人刺穿,“你哥当初拿完金牌可就出国深造了,你不打算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