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阴霾逼仄,触目所及一片青灰,雨丝打在玻璃上呈现出雾蒙蒙的波纹。
云凉山没有三甲医院,这家二级甲等公立医院已经是当地最好的医疗资源。早上六点直升飞机将叶巡送入后,由院长亲自主刀。医院的走廊空空荡荡,“手术中”的红灯已经亮了一个多小时。
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叶冬带着一大群人急匆匆赶来,手术室内透出的白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,眼角眉梢却是肉眼可见的疲惫。
——凌晨四点三十八分,叶巡的手表忽然自动报警,公安局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家里来。叶冬惊出一身冷汗,立即指挥云凉山公安局全力搜救,整个过程心率居高不下,吃了好几颗速效救心丸才不至于晕厥过去。
好在五点半左右,云凉山警局回报成功根据定位找到了叶巡,出动的两架直升飞机里也已经配备了血浆,稳住了出血量。
叶冬在手术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儿,心力交瘁到有些站立不稳,回身在长椅上坐下,余光瞥到一个纤细的身影,眉头微微拧紧。
少女悄悄站在走廊尽头,衣服脏兮兮、湿淋淋地贴在身上,衬着那张苍白如雪的脸,好似一缕凄艳的游魂。她定定地望着手术室大门上的那盏红灯,直到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挡住视线,才终于回过神来。
那是一个穿着警服的陌生男人,朝她做了一个请离的手势:“这里禁止闲杂人等滞留。”
她揪着衣角的那只手轻微的、无法自抑的颤抖,分明暴露着她此刻的脆弱和恳求:“我想等他出来......”
如斯美人露出这等表情,很难叫人不动容。
男人心里叹了口气,压了压帽檐,低声道:“叶厅现在不想看到你,赶紧走吧。”
她还想再坚持一下,忽然,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——
“你跟我来。”
一回头,是穿着便衣的张怀礼,手里还提着笔记本电脑包,充电线都耷拉在外面,看得出来收拾得很急。他朝不远处临时借用的会议室扬了扬下巴,“来吧,一堆问题等着问你呢。”
@@@
会议室内的挂钟走到七点半的位置,云凉山警局局长和各支队负责人均已到齐,省厅特派精锐警力协助,所以在场的还有不少榕城市公安局的干警。
这起绑架案不但与贩毒团伙有关,还牵涉了失踪两个多月的黑警,公安内部对此案高度重视。
首座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叶冬,但他一时半会儿应该来不了了。主持会议的是坐在右首第一位的男人,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,看了一眼来电人,直接接起:“小程?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程鑫倦乏的声音:“局长,我老婆状态不太好,要做透析,我得陪陪她......”
“我知道,小张已经跟我说了,你不用来。省厅派了很多人,现在不缺人手。”
周洪明挂断电话,就看到张怀礼带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。时耀的案子他身为局长当然全程跟进,所以对这位女孩并不陌生。
少女的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,仿佛随随便便就能拧出水,线条优美的脖颈下连出一段锁骨来,伶仃得让人心悸。
周洪明自己也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儿,不由起了几分怜爱之心,指了指对面空着的两个位置:“坐吧,一会儿找人带你去换套干净衣服。”
张怀礼和她走向预留好的椅子时,四周响起了不少窃窃私语。榕城市的八二七案闹得沸沸扬扬,同在云川省,怎幺可能不知道。刚刚众人已经将她的档案阅览过一遍,很难想象,眼前这位深处旋涡之中的姑娘居然能完好无损。
绑架案的嫌疑人一直被禁毒支队追捕,所以她一落坐,刘驰便忍不住开口。
“这些毒贩绑架你们的目的是什幺?”
她如实回答:“带我去开曼,侵吞时耀的遗产。”
三人藏身的那座山已经在云凉山脉边界,其实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一处大型渔港。
“吴登身上有两处枪伤,其中一发是5.56mm铜制弹头,北约制式;另一发是92式警枪的子弹,他们之间是否产生了内讧?”
“......没有,那一枪是我打的。”
“那三具尸体上爆头的子弹是谁打的?”他把现场拍摄的照片铺陈在桌子上,举起一张泥地里的脚印图片,“这个脚印和现场五人都对不上,是否还有第六人?”
——时丞主张清场并非没有道理,因为只要有一个目击者存活,口供撒谎的余地就很小。
她现在拿不准叶巡在昏迷前听到多少他们之间的对话,只能尽量实话实说。
“有,一个黑衣男人。”
张怀礼的神经好像被针刺了一下,敲着键盘的手忽地一顿,猛然转头看向她:“长什幺样子?”
“他戴着口罩,看不到脸。”
“是不是除夕去你家那个?”
“......应该是。”
男人瞳孔压紧,似乎要穿透少女秀美的面容,看进她冷静的眼睛深处,但对方显然不会再主动做更多解释了。
“他为什幺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幺要杀这伙儿毒贩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仿佛平静海面下隐藏着暗涌,又或是春风里捎带着冰碴,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答案,可张怀礼却觉得她在隐瞒什幺。
忽然,在场唯一一名没穿警服的女性开口了,她是省厅特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专家。
“警察同志我打断一下,我知道你们破案心切,但我还是认为这个孩子应该先接受心理辅导。经历过创伤情境的人,经常会出现记忆断片或残缺,这是大脑自我保护的方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