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报复这个词具有一种精致冷漠的利己性,我根本冷静不下来。
“你在装吗——装什么?”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打开我的两颗心房,让今晚以来的我第一次说出纯粹否认句式以外的话。这不能怪我,这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。没有人强迫他这样做,他自己自愿的,自愿受到身体的虐待,哪怕在和他分手以后,我在每一次酒局上试图找出他的替代品。这很卑鄙,非常可耻,我终于也成为了年轻时自身最鄙夷的劝酒人。我记得他曾频繁被劝酒到吐的样子,于是渴望找到另一个令我久久积压于心、无可发泄的保护欲油然丛生的男人。其实女人也可以,我已经无所谓。但真的当那些大老板们年轻的助理捂着嘴跑到卫生间的时候,我却怠于跟上去,以高高在上的前辈身份施舍一点儿廉价的同情心。
我感到很累,一种充满优越感的疲惫掌控了如此日复一日平庸生活的主旋律。
熟稔的此情此景重新上演,令我更加不可能忘掉那个夜晚发生的事。两年前,命运般扭转一切都那一天,他喝多了第一次对我露出失禁的丑态,但我当时怎可能觉得丑,爱都来不及——现在回头琢磨,当真真心喂了狗。他摇一摇头:“真的。你要听我忍了多久吗?”
我沉默地望着他,像看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。而面对我的目光,他逐渐失去了趾高气昂的资本,嗫喏地说:
“从早上就没有……”
“就没有什么?你觉得这种事很高尚吗?”尖锐的问句蹦出来,“高尚”狠狠抽打了他自以为高贵的脸颊,他半张开的嘴又闭上,我的手瞬间抽离他的手腕,顺带往他涨大的小肚子推搡一把,“你自己不觉得肮脏吗?不觉得恶心吗?这样病态丑恶的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,你为什么正大光明对我说出来?只有我应该毫无芥蒂接受你的性癖好,应该配合你让你开心吗?我凭什么喜欢,凭什么顺着你,让你妄图以自我感动的形式感化我,这根本就没意义。你以为刚刚饭桌上——不,你今天之内碰到的任何一个人,有什么义务要忍受和承担你有可能、有可能突然间尿裤子的风险吗?我也不可能再给你善后了!”
我的痛斥并非源于今日的准备。分手后的每一天我都绞尽脑汁,艰辛地排练这份羞辱,就为了有朝一日找到自己的舞台。他的脸色从白转红,从红转灰,最后又结结实实死白下去,实在非常精彩。
嘴里骂着,但我心里明白,他大概、的确真的很难受。他的身体,我指生理意义上的他的身体其实很娇气的,虽然曾经酒席上也死咬着牙从头忍耐到尾,但那样也就是不可抗力以下耐力的顶点了。以前我惯爱哄人憋着尿跟我做爱,由于我的性格实际上无法给他带去压力,他往往一个小时就难受得不行,磨着我耳朵根儿非要先算了吧,下次再说,而我又不舍得真的叫他那么难受,只得作罢。我当时非常渴望实现的、在他肚子完全涨满的状态下做一次爱的心愿,始终未得兑现。当然,由于这种愿望的反人体与不合理性,我可没少被他骑着脸叫变态。我反驳,明明先说喜欢——先说喜欢被按肚子的人也是你呀,怎么变态反而成了我?他半刻薄、半以一种说不出的脆弱美为根基地笑了,他调和着脸上的表情,由交媾驯服的脸颊上又开始痛苦,又开始浮现挣扎的模样。他对我说,那你也不可以这对待我……只有你不、可、以。
如果他所言,他真的从早坚持到了现在,我几乎不敢猜他怎么做到的。其实答案有两种。第一种为不可抗力,例如叫一个比他社会地位更高,性格压迫力更强大的人管控他的身体,而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……
第二种为非人力的外力强制,如某些为排泄控制服务的工具,可从前他向来最受不得这些,碰一点儿就要叫的。
他惨白着脸,语气也变得不好听。“你真的以为我这么求着你吗!”他难以置信地问。我也笑了,完全气到笑出来。实际上,只、有、我可以这么对待他。如此优雅得体的一个人,却只有我拥有让他失态的能力,我感到自己像一个不聪明的杂技演员;虽然愚蠢,却可以以自暴自弃的一己之力毁了所有人的精彩演出。比我聪明的人不敢暴与弃。哪怕他不求着我……哪怕他一开始怀抱着同样羞辱我的目的而来也不要紧了,其他全都虚假,我只感到他小腹上的弧度分外饱胀而且真实。
能叫他心甘情愿难受这么一天,我也值了,哪怕一点儿对我而言可以享受的东西也没得到,哪怕以后就真的老死不相往来。我正推门离开,这个人胆大妄为的言语又一次牵绊我。
“我们没有……”后头的听不清了。我可以不问,可我的后悔与不甘开始作祟。我问:“没有什么?你倒说说明白,我并不亏欠你什么。”
他一掌撑着桌子站立,哪怕腰已经无法直住了。
“当时分得太着急,哈哈哈哈哈……甚至分手炮都没打上一次呢,你来吗?你要吗?”
我担忧地回头望着他。这样的笑吓到我了,他每笑一下肩膀会不自觉抖动。不知何时将西装外套脱下后,略宽松的白衬下,水球将布料烘托出一片难耐的褶皱。若无皮带约束腰身的尺寸,膀胱就要大到掉下来了吧。贮满到要爆出来的水球更加呼之欲出地彰显自身柔弱的特性,似乎谁的手扶上去都可狠狠蹂躏一般。
“我现在不要了。”
他又古怪地露出笑容,像送给我逐渐松动的心的嘲笑。抬头慢慢地看一看壁柜上的挂表,他说:
“现在不要?哈哈,我以前确实不太行,但这几年,这里真的大了很多,很能装下了……”用哪里装,指他的膀胱容量吗?真不要脸。可为什么会……我又禁不住猜测,他和我分手后究竟遭受到什么才有信心如此承诺啊。他以与那颗水球脆弱状态完全不符的冷酷态度,弯一弯敷彩般薄红的眼角,而额头啊鼻子啊嘴唇下巴啊,全都白得像个没有毛孔和呼吸的影偶。我觉出他好像在生气,心中不禁更加沸腾——沸腾得不单纯,也从不由衷。
“现在才九点啊……如果我能忍到十二点,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一字一句的坚忍让我明白他相当清醒,这并非不负责任的承诺,他真的要对已然无法承受的身体动真格。他略欠一欠身,手指抚平衬衫的下摆,现下他死死抠住裤子的布料,腾出半分轻且笨重的力气坐下去。“我也不要什么复合的,一次分手炮就当我给你的新婚贺礼。”
这种赌博一般终于主动将脸踩到皮鞋下的口吻,让我确信他真的变了。要换成以前的话,忍到这样的程度他会很疼很痛的,痛到呕吐,痛到讲不出话,甚至早就不顾一切会弄湿自己了。我竟然感到……假如他真那么做,假如他让我找回以前的心疼,我就会放弃折磨他的滔滔不绝欲念。
可由于他的正面回击,我被可怕的欲望吞噬了,我又重新坐下,问他:“能喝酒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