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,就有晴天。
于是,出现了彩虹。
我抬起头仰望蓝得透明的天空,欣赏着横跨天际的彩虹。
或许天边的那道彩虹横跨的不只是天空,还有我的心。
「小炎你看,是彩虹!」我指着天边的那道虹,高兴地对刚下班回到家的小炎说道,可是他根本没多看那美景一眼而是直直地向我走来。
「小叔,你不是感冒还没好吗?快回去休息。」
他过来挽住我的手臂就想带我回屋裏去。
「小炎我很好,真的很好。」
「你的身子一点也不好!」
上个星期顾炎带我去医院做全面的身体健康检查,其实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肾功能不太好,医生建议我要多在家裏休息,不可多做用到腰力的活。从那以后,小炎不准我到处走动,不许我扛东西,不让我随意吃东西,简直就把我当成三岁孩子般看着守着。
虽然我从小就习惯于顺从他人的意思,可是现在他的做法还是让我觉得太过头了。我无奈地歎了口气,想继续看我的彩虹。
「彩虹消失了。」
我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天空,夕阳还是有些刺眼。
「小叔别看了,我们回去吧。」
「小炎,我听说美好的事情总是不会长久,对不对?」我还是望着那彩虹曾经出现的天空。
「美好,只要人们自己不断地努力去创造总会有的。」小炎伸手握住我的手。
「嗯。」我看着小炎笑了,然后紧紧回握住他的手。
晚上我在小炎的要求下,早早的躺上了床。小炎在我对面的书桌上,对着他的手提电脑不停的打字。
我知道他是在工作,他几乎每天都这样努力的工作。三十六岁的他也已经不再年轻了,但是他每天只担心我的身体不好,却从来没为自己想过。
我常想是不是该为他做些什么,可他的工作内容根本没有我能看懂的地方,又怕说话打扰他的工作,于是每天晚上看着他在电脑前忙碌的背影,成了我睡前必修的功课。
而最近我发现,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电脑萤幕,可是偶尔会停一停,然后伸手到桌面上或者在衣服口袋裏摸索着,摸了一阵之后他就拿出什么放到嘴裏嚼着。
此刻我才发觉,他最近在戒烟,我虽然没有特别提醒过他,可是他知道我受不了烟熏,才自觉地开始戒烟。
跟着小炎回到这裏,已经一个月。我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改变,白天小炎去上班,我则一直在院子里弄花花草草,直到他下班回家。
晚上我总是早早上床休息,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想和他说些什么,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,我们之间似乎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沉默。
而这一个月裏,虽然每天与他同床共枕,可是他一次也没有碰过我,我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,很多时候我总觉得他似乎离我还是那么遥远……
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最初的那个家是什么样子。
我只知那个家裏有八个兄弟姐妹,我是最小的。那时我家在一个大山裏的贫穷小山村,父亲是烧陶瓷的,根本赚不了钱。因为孩子太多,家人几乎都吃不饱、穿不暖。
当我稍微懂事的时候,我就开始每天和两个姐姐到县城去讨饭了,有时运气好的话可以讨到几餐饭钱,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到餐馆去,捡人家倒出来的剩饭剩菜吃。
到了读书的年纪,我只能看着县城裏的孩子快乐的背着书包、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学校。而那时我并不知道读书上学有什么用,我就这样安然地持续着我的讨饭生活。
因为长期缺乏营养,我到了十五岁的时候看起来还像个十岁的小孩。
也就是在我十五岁那年,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。
有一次在县城讨饭的时候,我发现有个老人注意了我好几天,后来他和两个带着我讨饭的姐姐说了什么,并给她们一些钱后就把我带走了。
我记得老人把我带回他家的那天,天上下着很大的雪,来到老人家门口的时候,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睁大了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好像要把我看透了一样。
他的目光让我很是不快,走到他的身边时瞪了他一眼想吓吓他,而他显然被我吓到赶紧低下头去,于是我带着一种胜利感进入了这个家。
可是我不知道,这个家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。
再见到男孩的时候,他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淋着雨。
就是在那一天,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被老人带回家的意义,被老人玩弄过后的身体黏腻而疲惫,有一种无奈的悲哀堵在心裏没有出口。这时天下起了大雨,我冲进雨裏,希望大雨冲刷去我的肮脏。
然而大雨没有为我洗去脏汙,而是把他--顾炎,带到了我身边。
他的眼睛裏有一种与我相似的成分,我不知道那叫什么,可是我对他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。
在那之前,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受到父母疼爱、活得无忧无虑的孩子。我曾经偷偷地躲在房间裏透过半开的玻璃窗,看着他和他的小伙伴们快乐地玩耍,我的童年裏从来不曾有过那样的欢笑和伙伴,于是我对那个男孩产生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感情。
可是当我知道他并不像我想像中那么幸福的时候,我又自然而然地对他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,我也开始不自觉地想要接近他。
至于自己是怎么爱上他的,我一点也不清楚。我只知道某一天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长大了,他变得高大魁梧、英俊帅气,他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,好像能把我看穿一般,只是那种眼神不再让我厌恶,反而让我有种莫名的心动。
我越来越管不住漫溢的感情,儘管我知道自己只是个老头子--那个我称他为爸爸的人的玩物,我从来都该是一个下贱得活着的穷人,可我还是想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。
就算会化为灰烬,我也要试一试。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只有悲哀。
也许是上天可怜我这样卑微的人的渺小愿望。
他接受了我的感情,那个炎热的夏夜,他紧紧地抱住我,他说要我等他,他说他会带我离开现在的生活,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幸福。
然而懦弱胆小的我没有与他一起面对爸爸的勇气,我开始过得像是双面人。
在那个我称他为爸爸的老人面前,我是一个让他不定时泄欲的工具。而在小炎的面前,我是一个纯洁无垢、被他深爱着的小叔。
我痛苦过挣扎过,可是最后我还是愿意维持着这种生活。
而且小炎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就不住在家裏,所以他发现我和他爷爷之间的秘密的机会少之又少。
然而纸终是包不住火,又或者该说是爸爸发现了小炎对我有不一样的感情之后,故意做给小炎看的,我们的秘密还是被小炎发现了。爸爸还不断提醒我,小炎将来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,只要没有我的存在,他一定能变成比太阳还耀眼的存在。
我想是的,我除了自己什么也无法给小炎。我是一个没有文化知识、手无缚鸡之力的被人豢养着的玩物。小炎的未来根本没有我存在的位置,我比他大了整整十年,又是个完全没有用处的男人,也许等他有了出息之后就会悔恨喜欢过我这样的人也不一定。
我本以为他知道真相之后就会嫌弃我,可是事实证明我错了,他还是那样执着,我只好说些难听的话伤他。我想他真的会就此放弃了,可是他竟提出了带我私奔的要求。
那一刻我受了恶魔的诱惑,我抱住他要他带我走,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,我无时无刻都需要他,真的。
私奔之后的生活并不好,我看着他每天为了工作赚钱累得不成人样,我的心就一下又一下地被敲痛。
小炎不该受这样的苦,他应该去读书,上大学,他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,可以赚很多钱,可以赢得众人的讚誉,他不该这样为了我而失去他该有的美好未来。
私奔两个月之后,小炎打工赚的钱不但没拿到还被人打伤了。因为没有钱,我多次叫他上医院他都不愿去,直到伤口化脓,他才在我的威逼下去了医院。在去医院的路上经过了他的学校,他看着学校的眼神流露出的渴望,让我终于清醒了过来。
小炎不是属于我的,他的世界完全没有我介入的余地。
去了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,因为伤口发炎,小炎发起烧,第二天他终于稍微清醒过来了,我就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无情地抛弃了他,我想他应该从此再不会对我有留恋了。
离开了他,我努力地奔回了家。爸爸见到我的时候,二话没说就搧了我几个耳光,这是来到这个家十几年来他第一次打我。
我知道爸爸是真的生气了,他虽然总是对小炎很严格也很苛刻,可是他的内心裏对这个孙子充满无限期待,期待着小炎成材,期待着小炎未来成就一番事业,来光耀这个早已破败不堪的顾家。
所以,儘管已经快七十岁的人了,他还是努力的下田干活,成为这个家最重要的支柱,供着小炎读书。
后来爸爸让小炎的母亲拿着钱带小炎上医院。而我则因爸爸的怒气,被罚在院子裏跪三天。大约就是从那时起,一直很讨厌我的小炎的母亲,开始慢慢改变对我的态度。
小炎身体好了之后就回到了学校,从那以后我几乎再也没见到他了。
大概半年后小炎顺利考上一所好大学,他走的那天,我偷偷跟着他到火车站。我只能远远看着他,直到他进月臺,我站在候车大厅裏听到他所乘坐的火车开走后才离开。
小炎去读大学后不久,爸爸就中风瘫痪了,从那时起他再也无法碰我。
可是,他病倒了就意味着这个家失去最主要生活的来源,以小炎的母亲一个人种地和缝衣服的微薄收入,根本不可能供得起小炎读完大学。我不介意再过回讨饭的生活,可是我一定要让小炎完成大学学业,所以我必须学会去工作赚钱。
于是我开始学着种田,没事的时候给别人打打散工。刚开始我完全没办法承受那些体力活,很多次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拼命地告诉自己,小炎在等我,小炎需要我的钱,为了小炎我要坚持下去。
而一开始我总是被别人嘲笑质疑,可无论再苦我都努力撑下去。但因为我不识字又不懂算术,被人骗过好几次,之后我在閒暇时拿起小炎以前的课本,学起认字和算术。
那段日子很苦,我却很快乐,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像普通男人一样挑起一个家的负担。每次到小炎要交学费的时候,我都会高兴地揣着我辛苦赚来的钱,走上几个小时的路到县城去给小炎汇钱,然后到小药铺去给爸爸抓些治病的中药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第二年,不幸又发生了。
我在村头顾大爷家做散工的时候,发现那顾大爷看着我的眼神非常怪异,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某天晚上下了工,他把我留了下来。
不好的预感成真了,他想对我动手动脚,我极力反抗他,可是他比我高大了许多,我根本没能挣扎几下就被他死死困住。就在他忙着撕扯我的衣服时我找到空档,用左脚对准他的下体狠狠地踢了过去,他倒在地上不断痛呼,把他的儿子引来了。
他儿子瞭解了事情的大概后,带着一帮人硬指责是我无耻勾引他的父亲在先,于是他们把我左脚打残了。
养伤的那些日子,我一刻也坐不住,我总是梦到小炎对我说他需要钱。在脚不那么痛的时候,我又开始去干活。
我的腿脚本来早就不好了,又因为我的工作时常要泡在水中,日子久了竟得了风湿,一到天气突然变冷或者大风大雨的天气,我的腿就疼到无法走路,每次都是小炎的母亲给我涂药按摩我才会好过些。
日子就那么过去了,我供小炎读完了大学,我们家裏的日子也好过些了。
只是我的左脚废了,脸苍老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。而小炎从大学毕业以后一次也没回来过,开始几年我总安慰自己他一定在做自己的大事业,没空回来。小炎说过要我等他的,我会等,就算没有尽头也好。
每当一年过去的时候,我总会在院子裏的那棵大枣树上,用小刀刻上一道深深的痕迹。我每次总会抚摸着刻痕好一会,心裏不断地欺骗自己,小炎会回来的。
是的,这一直是支持着我活下去的信念。
我还记得小时候小炎总是问我为什么不笑,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笑。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就是少了什么,所以我也失去了一种名为笑的表情。可是我想学会去笑,我想让小炎看到我的笑,小炎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……
幻想再怎么美丽也带不进现实,有一次我上城裏去时,在某个杂誌摊上看到了一本以小炎做封面的杂誌,摊主告诉我,他现在已经是商业界有名的企业家,身家上千万。
我买下了杂誌,小心翼翼地收在怀裏。我知道小炎真的有出息了,封面上那个西装革履的他,更加俊朗帅气,有一种比阳光还耀眼的光芒环绕着他。
也就是在那一刻,我的美好幻想就全部破灭了,小炎根本不可能再回到这个家,这个家根本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。
其实我比谁都清楚,他有多讨厌这个家。
不再无谓的幻想之后,我的日子反而好过多了,白天专心地干活,晚上拿着那本杂誌看看意气风发的小炎。
每次看着他的时候我总会牵动起面部僵硬的肌肉,努力地学着去笑。而杂誌上的小炎也是笑着的,每次都让我错觉小炎是因为看到了我的笑容,所以也开心地看着我笑了,我一下就觉得自己充满了生存的力量。
于是我更专心赚钱给爸爸治病,和小炎的母亲一起照顾着失去了自理能力的爸爸。爸爸在我们的细心照顾下,活了十一年之后终于还是去了。
他在弥留之际还一直喊着小炎的名字,我和小炎的母亲一直不敢告诉爸爸现在小炎很成功,只是不可能再回来……
「把小炎叫回来吧。」
爸爸死后,小炎的母亲这样对我说。
我只是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「程烬,难道你不想他吗?」
对上小炎母亲那锐利的眼神,我就知道曾经的一切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。
「小炎不会回来的。」
长久以来这句话我们只是默契地心照不宣罢了。
「傻孩子,你为他做得够多了,偶尔也该想想自己。」
我笑了,心裏满是苦涩。
「不行的,他很讨厌我。」
她歎了口气,眼神变得有些迷茫,然后开始回忆过去。
「他只是在跟你赌气罢了,我早就知道……这个家的男人一定都受了诅咒!才一个个都是……」
小炎的母亲没有再说下去,而是哭了起来,我只好安慰性地搂住她瘦弱的肩膀。嫁了一个每天只会吵架赌博的老公,她这样走过来其实也不容易。
「我真的想小炎,我们找他回来好不好?」
她用颤抖的声音说着,勾起我最深刻的思念。
只是每天看看印有他照片的杂誌封面,还是不够,我真的很想见他。
于是我开始到城裏到处打听小炎的联络方法,奔波了好几天终于有了眉目。电话是小炎的母亲打去的,我知道我没有立场叫他回来。
小炎答应了要回来,我和小炎的母亲就开始忙起爸爸的后事,直到下葬那天小炎才回来。
虽然他就站在我的面前,我仍然能感到自己和他的距离是多么遥远。他耀眼得能够灼伤人的眼睛,我激动得几乎站不住脚,我想做些什么,可是他的光芒让我没有接近的余地。所以只好原地站着,然后看着他笑了。
「整整十五年,我还是等到你回来了。」
我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裏有多少辛酸,可是他就这样直直地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,我知道我必须说些什么。
而小炎看到了我的笑,听了我的话,眼神裏没有喜悦,只有失望和鄙视。
一时的兴奋居然让我忘了,我早就不再是他从前喜欢的那个小叔。
我总是管不住自己,明明知道他是那么鄙视现在的我,可是就在爸爸下葬之后我还是努力地留他下来吃饭,他答应,儘管他的眼中充满不屑。
那时我真的很快乐,高兴地和小炎的母亲一起在狭小的厨房裏忙碌。这些年我跟着小炎的母亲也学会了做菜,可当我满怀希望做好菜的时候,才发现小炎早就走了。
看着空荡荡的大厅,我的力气也像被抽空了。
小炎走了,我彷佛刚刚做完一场美梦,梦醒了就只有空荡荡的房子和空荡荡的心……
小炎的母亲搂住了我,让我靠上她瘦弱的肩膀,母亲一般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,长久以来压抑的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。
几天之后,一群陌生的人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门前,说是要我和小炎的母亲收拾收拾,是小炎说要接我们进城。
小炎要接他的母亲进城是要尽孝道,却要把我也接去是为了什么?
我一下子很茫然,有些开心,却又无比害怕。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去,可是却被那几个人强硬地拉进了高级轿车裏。
见到小炎的时候,他完全不正眼看我,甚至不愿跟我说话。
直到深夜,我一直坐在小炎的豪宅客厅裏不敢动弹,我真的一点也不想打扰小炎现在的生活,我只想待在乡下安心地种那几亩地。
我在沙发上冷得直打颤,年轻的管家大约看不下去了,找来了一床薄毛毯给我,让我先在沙发上睡下。
因为过于疲劳我一下就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小炎过于放大的脸就在我的眼前。
他对我完全没有好脸色,言语之间也满是轻蔑与不屑,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,他却做出了与话语完全相反的举动。
他让我进了他的房间,他丢给我干净的衣物让我去洗澡。洗完澡的我却看见早就在床上睡着的他,昏黄的床头灯亮着,把他脸部的线条勾勒得无比柔和。
我不自觉地轻轻的走到他面前,俯下身子从正面认真地凝视着他的脸,他真的变了太多,他已经不再是我记忆裏那个有些青涩而又热情执着的少年,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三十几岁的成熟男人,他的脸似乎有些锐利又有些冷酷。
一瞬间,我觉得眼前的他只是我製造出来的幻影,我早已无数次在梦裏这样安静地看着他。
我多希望这次真的不再是梦,于是我颤抖地伸出手去触摸我的梦。
我抚上他额头,立刻摸到那道疤痕,粗糙的触感,真实的温度,眼前的他不是梦。
他没有因为我的触摸醒来,这让我更加大胆起来,我把头贴上他的胸口,倾听他的心跳,强而有力。他的体温真实地传递给了我,一种莫名的安心让我的泪又再次决堤。
「小炎……」
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,我只好贴在他的胸口轻轻地呼唤他,我多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的声音就这样传进他的心裏。
我真的很怕苦,我真的希望他不要讨厌我,我甚至想唤醒他,告诉他我为他做了很多很多,就算他不会再爱我也无所谓,最少要他感激我,让我可以任性地要求他只对我一个人好。
可是我知道那样的话,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……
小炎我求求你,爱我好吗?
我在心裏发出最卑微的请求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,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身边一个人也没有。要不是眼前价值不菲的摆设和华丽的装潢,我真的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美梦。
梦做得太多,就再难分清梦与现实的界线。
而这一次,真的不是梦。
每晚小炎都真真实实的躺在我的身边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不屑一顾,却又让我每晚都如此接近他。我不敢问,也没有资格问。
日子长了,我开始习惯在他睡着之后趴在他的胸口上,轻轻地呼唤他,而每次总是忍不住会哭出来。
我多想把我那么多年的恐惧、无助与苦痛都传达给他知道,可是他已经关闭了自己的心,怎么也不会听见我那些无助的呐喊与呼唤。
我想他是恨我的,我想他是不屑于我这样肮脏而又干瘦苍老的身体的。可是那个雨夜,他疯狂地侵犯了我,之后每晚每晚像贪婪的猛兽,无度地索求着我。
已经过了四十岁的我,对于这样的行为虽然有些不堪重负,可我还是高兴的,至少我的身体对他来说还有一点点利用价值,儘管他和我做爱的时候仍是一脸嫌恶。
作为一个男人的玩物又如何?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更何况他是我爱的男人。
日子就这样过去,儘管每晚都被无度的索求,可是我也逐渐能适应了这样的生活。
然而白天裏我是寂寞的,小炎的母亲来到这裏没多久就迷上了麻将,经常出去和邻居几个有钱太太聚在一起玩麻将;而那个年轻的管家总是冷着一张脸,不太说话,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。
我开始有些怀念过去那些天天忙着在地裏种高粱的日子。
那天我无聊之中,来到别墅前那片空旷的院子,突然产生了在这裏种花的念头。
有了想法,我找来那年轻而又冷漠的管家商量,他没有反对,第二天就给我买来许多花苗。他告诉我,他买来的是紫阳花,还专门为我找人来指导我种花的技巧。于是我每天认真的学习着,并且细心地照料那些娇弱的小花苗。
后来,我听说这种花代表着希望。
第二年春天准备入夏的时候,它们就开出了许多美丽的小花,一簇一簇的就像一个个美丽的绣球,院子裏充满了它们秀丽的身影和清雅的芬芳。它们真的给了我希望,我和小炎的生活不可思议地平静而美好。
慢慢地我又开始想念起过去的那棵大枣树,即使过去的快乐早已一去不復回,可是脆弱的人类总是需要什么才能坚强地支撑下去。
于是我种了一棵枣树,每当小炎不在的时候,我总是来到这棵小枣树旁边静静地坐着,回想着过去,凝视着希望。
那些日子,我每天都骗着自己说自己是多么幸福。
直到见到那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和小炎在一起的时候,我才知道自己很可笑。
一个四十多岁、残破不堪的老男人,每天还像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编织着虚幻的梦想。还想什么爱与被爱,其实我不过是个根本无法站在他身边的,可悲的瘸子罢了。
我早该知道太靠近他只会灼伤自己而已。
我知道小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点也不开心,他甚至从没有对我笑过,可是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却不一样。
那是我全然不瞭解的他,而我也根本不可能让他笑得那么轻松自然。我其实就只是个勉强还能用的工具,又或者其实每晚的激情只不过是他报復的一种,我却傻傻地陷入其中,以为自己还有希望。
我好累,我好怕,我好想逃。我想躲回我的乡下再也不要见他,再也不要奢望。
于是那晚我故意激怒了他,他暴力地侵犯了我,直到我清醒的时候已经在医院裏了。从那时起,我知道自己已经破烂到了不能用的地步,他也不愿意再见到我,经常不回家,就算回了家宁愿瑟缩在客厅的沙发上,也不愿意走进那个有我在的房间一步。
我想他一定很想赶我走,却无从开口。
我知道自己不该太厚脸皮继续待下去,于是我向管家借了回乡下的路费,匆匆地和小炎的母亲告别就走了。
回到乡下,我继续种我的地,偶尔也会帮人做做散工,那些的微薄的收入足够我一个人安稳地生活下去。
我真的可以,可以就这样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下去,我只希望自己不会死了很久之后,尸体才被人发现,最少有个人能给这个卑微的人立个墓碑,证明他曾经在这个美丽的世界上存在过。
我明明已经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了,想不到那一天小炎却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我为他做的事,他终是知道了。我明明已经不再期待,他却说他是真的爱我,我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起和他之间的情爱,我害怕自己那愿意毁灭自己去爱他的感情。
假如有一天他再告诉我,他对我只是同情,我将会灰飞烟灭。
我真的不想这样,我害怕地拒绝了他躲进屋子裏。
大雨悄然而至,我偷偷望向屋外的小炎,他直直地看着屋子,那眼神还和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,有一种执着,有一种坚定,直直地传到了我的心底。
他闭上眼思考着什么的时候,我拖着疼痛不已的左脚来到他的面前,我做出一个和许多年前一样的决定。
化作灰烬也无所谓,最少我曾经为他执着过,总有一种情感留在这个世间,不会让知道这个故事的人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