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岛考核过后,存活下来的15人便正式成为RS新晋的杀手。
他们有两个月时间修养,单宁安见自己好的差不多了便办理了出院手续,两手空空,孑然一身地出了私立医院大门。
天色已近黄昏,霞光洋洋洒洒铺在干净整洁的水泥路面,单宁安提着药袋漫无目的地沿着路边散步。
一家三口手拉着手从他身侧走过,手持棉花糖的小女孩叽叽喳喳诉说着自己在学校的趣事;两位身着校服的高中生勾肩搭背,抱怨着学校作业太多,随后又兴奋地讨论着自己喜爱的游戏;小情侣贴在一起说着悄悄话,女生将头靠在男生肩膀上,憧憬着双方的未来。
他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,支撑着自己完成四年极度艰苦的训练,支撑着他从荒岛活下来,杀了江槐的欲望。
RS扎根于c市,他想回去看看。
人总是要有个活下去的盼头,哪怕被逼到绝境,痛不欲生,嘴上说着要去死,心底也是期盼着给自己找个理由,顺理成章的活下去。
沉重的脚步被注入些许生机,变得轻快。
他拿出手机点开导航,照着那个自己在心底走过无数遍的路线,坐上地铁,转站,又坐了将近三十分钟的公交车才来到深埋于内心深处的那座老小区。
小区位于c市郊区,墙体掉灰,拐角那一处他曾经常去的火锅店依旧灯火通明,老板娘如往常一样在门口招呼着客人,嗓音洪亮,中气十足,只是眼角多了几丝皱纹。
小区安保措施并不到位,他甚至没有登记身份信息便直接走了进去。曾经小区入住率很高的,妈妈帮他背着轻飘飘的书包,牵着他的手走到小区大门时,每一栋的每层楼都亮着暖黄的光,他们手拉着手走入那盏属于自己的灯火。
现在呢?整个小区安静的吓人,只零星散布着几分微弱的亮光,路边的太阳能灯泡也坏了大半,却无人修理,他只能摸黑走到记忆中的那栋楼。
窗内隐隐散发着蓝白交替的亮光,单宁安弯起眼,露出这么久以来唯一真心的笑容。
现在是七点十三分,爸爸肯定在看新闻联播。在他久远的记忆中,他不是很喜欢这个爸爸,每次吵架基本都是他挑起的,他暴躁易怒,总是让妈妈独自缩在墙角哭泣。
楼道感应灯几乎全坏,他心中默念——302。
随即敲响那扇沾着灰尘贴着掉色对联的的防盗门。
他弹开发间弥漫的消毒水味,理了理紧贴头皮,根本不需要理的头发。挺直脊背,扬起嘴角,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,迎接多年未见的父母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老式防盗门张开嘴露出残缺乌黑的牙齿,发出凄厉的嚎叫。
“干什么的?”门缝深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,正警惕地打量着他。
单宁安笑意顿住,视线上移,是302啊,难道是看错了楼栋?
即便如此,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道:“你好,请问这是梁雅楠和单雷的家吗?”
老太上下打量他一遭,像是看出他年纪不大,人长得秀气,放软了几分语气:“他们几年前就搬走了,房子卖给我了。”
“那您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?”
“哎呀你不知道,我刚搬进来才发现下水道有问题,给他们打电话才结果是空号,气的我——”老太语气突然激动,拉着他便说个不停。
“哦,好的,谢谢。”防盗门被重重合上,堆积许久的灰尘扑了他一脸,些微粉尘进了眼,单宁安伸手揉着眼睛,揉着揉着整张脸都红了。
抹掉指尖残余的晶莹,他一步步走出小区。其实也还好,可能是前几年比较困难卖了房,等过段时间他接了任务赚了很多钱再去找他们,给他们在市中心买一套大平层。
现在什么都不要想,不要去了解,赚钱就好。
这段路还未通地铁,他也错过了末班公交车,小区走到地铁路程不算远,单宁安一个人沿着那根长而直的公路走,他裹紧身上的外套,有些冷。
地铁昏昏沉沉换了几站,他下车路过一家书店,不知为何走了进去。
径直来到语言学习区,单宁安随手挑选几本法语零基础入门的书籍,结了账便离开了。
虽然还没有正式分配任务,他兜里也还有直升机上那位黑皮壮汉给每个人塞的一千块钱,只要通过训练与考核,RS的待遇很好。
正式接受任务之前会统一回到RS总部培训,单宁安坐在座位昏昏欲睡,RS老员工在他身侧讲的唾沫横飞,无非是警告他们不逃妄图逃走,组织为了培养他们花了那么多钱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。
因他能力出众,便被分配给了一位资深的老杀手——陈青洲。
直升机上那位帅气的黑皮壮汉。
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拍着他的肩膀,力气大的像要把人拍碎。单宁安抖都没抖一下,扶开他的手独自沉默。
接下来他接到了自己第一单任务,一位豪门继承人。
他潜伏在那人前去宴会途中,豪车安装的是防弹车窗,待他下车,单宁安居高临下扣动了扳机——
“嘭————”不过瞬息,地面溅起大滩血花,混着令人作呕的粉白。斜对面楼下是尖锐的惨叫,哄闹,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,单宁安收起枪,悄然离开。
第一单任务对他来说很简单,卡上多了二十万。
那是他接的第一个任务,干这行来钱很快,许多人一开始不服,心底隐秘的存着想要逃离的心思,可随着一个又一个身影倒下,卡上的钱越来越多,便没有人生再出逃离的心思。
也许是有的,但最后是什么结果,没人知道。
他们从小便进入深山训练,除了玩弄这些杀人的玩意儿,什么都不会。
单宁安存了两年的钱便从RS搬出去了。RS会给每位杀手提供住处,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,不过没几个杀手喜欢住在那里,只要是存了些钱,都会到外面买房子或租房子。
他在那个狭小拥挤的公寓内度过了自己十八岁的生日。烛火燃起,单宁安对着十寸动物奶油蛋糕许愿——
有什么愿望呢?
希望爸爸妈妈永远爱我,希望……江槐,只有我一个弟弟。
如果江槐只有我一个弟弟,那么他也不用死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单宁安曾在RS总部见过江阑,他是这个组织最高层领导。出乎意料,江阑对他并不陌生,甚至和蔼地向他打招呼,并说他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认可。
他不太喜欢这个人,面容俊美身形修长,可身上的气质太过于阴狠,那双眼睛包括脸上的褶皱都是溢出的狠辣。
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。
在他20岁的时候,他存够了买一套市中心大平层的钱。
在完成一项难度极大的任务后,他向组织提出申请——他想知道关于父母这些年的一切。
RS极有资源,不到半天便把资料发给了他。
然后呢?
c市很大,大到九岁被拐后他坐了好久的面包车都没有人找到他,大到这些年他个人寻不到丝毫有关于他父母的痕迹。
c市很小,小到他只是在公园长凳上坐着休息便遇到了他的妈妈,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。
孩子目测有五六岁,生的粉雕玉琢,和妈妈好像的,但是看不出爸爸丝毫的影子。
女人接起电话,那头是完全陌生的男声,他们交谈几句,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了。
资料正好发过来了,单宁安看都没看便直接删除第一份,打开第二份草草浏览后再次删除。
难怪发了两份资料。
他的脊背忽的佝偻下去,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缩成一团,在长凳上捂着脸颤抖。
真可惜,大平层只能自己住了。
他还是没买下大平层,只是花钱买下了那个公寓,空间小,看着热闹。
终于在他二十一岁,单宁安厌倦了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生活。他靠坐在海边的栏杆上有些可惜,早知道就让江槐出来了。
“扑通——”一声,单宁安将那块从江槐身上搜刮下来,折磨他许久的定位手机扔进海里。
如果他们没有吵架就好了,如果没有下那场雨就好了,如果他没有发烧就好了,如果他没有弟弟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