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、

黄昏的余晖照在院子裡，孙权拿着新的桂花糕推开寝室的门，就见孙策半倚在他床上，孙权怔了怔，举步踏入房中。孙权在再次外出前已独自执拾好房间，把所有被他打破的也全扔掉了。

孙策看到孙权后，自床上站起来，步步走近孙权，凝眸一笑，眸中闪着清亮的光：「权弟，你回来了，我等着你呢。」孙权望了望孙策，只觉眼前人倜傥潇洒，如沐春风。不去想他这般模样的原因，孙权抬眼看着兄长，扯起微笑。

孙策的嘴角扬起愉悦的笑容，眼睛也弯起来：「权弟，我.......」孙权挥手打断他的话，下意识不想听，把桂花糕放到孙策手上：「哥，我刚出外买了你最爱的桂花糕，快嚐嚐！」

孙策拿着甜点，手指抚上精緻的木盒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，提手拍着孙权的头：「谢谢，权弟！你也来嚐吧！」拉起孙权的手坐在床上，从食盒中拿出糕点，递到孙权的口边。孙权张口把糕点吞入口中，伸出红色的灵舌轻轻滑过孙策的指尖，再把孙策的手指轻吮着，深不见底的眼直瞪着孙策，就像虎见了猎物般的视线。

孙策的手猛地一颤，连忙把孙权含在唇裡的手抽回，脸上泛红，避开孙权的视线：「权弟，你也太馋嘴了。」孙权勾起嘴角，从食盒中拿起一片放在孙策的口边：「哥，你也吃吧。」孙策看了孙权一眼，张口把甜点吞下。孙权看着孙策的侧脸，孙策的喉结上下鼓动着，嘴边勾起满足愉悦的微笑，孙权的眼光顿时变得深邃幽暗。

伸出手指轻扶着孙策的下巴，让孙策侧过头与他对视，慢慢俯着身拉近彼此的距离，伸出舌尖轻舔孙策唇上残余的糕点，感到孙策的身体僵住了，孙权却没有放开，用舌描绘着孙策的唇形，良久才拉开距离，直视孙策的黑瞳，轻轻说了句：「真甜。」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。

孙策红着脸迴避了孙权的目光，低头轻声斥道：「权弟，你莫要胡闹了！」孙权只侧着头笑吟吟说：「哥，你这么害羞可不行啊，你也快娶妻了，就是这样就害你脸红了，那日后怎跟嫂子亲热？」心中冷笑一声。

孙策怔了怔，才笑着问：「权弟......你也知道了？」「府中上下各人也知道，我岂会不知？」孙权扯出了温和的笑容：「哥，恭喜你......你今天到公瑾兄府中，就看中乔家大小姐吗？人家定会答应你的提亲了？」双手却握紧着拳头，指甲也插入了掌心，藉住身体上的疼减轻心中的麻痺。

孙策笑着躺在床塌：「今早你外出后，公瑾约我到他府一聚，说是皖城乔公拜访，到了那边，就看到乔家两位小姐。」孙策侧头看着孙权，露出温柔的笑容：「权弟，我第一眼看到大乔，就知道，她将是我的夫人。」像是想起什么，孙策的笑容加深了：「我可是孙策，她会不答应吗？」

直勾勾看着孙策，这样的孙策笑得真好看，可惜，这笑容与他无关。孙权脸上挂着的仍是无害真心的笑容：「我常听人说，二乔美貌举世无双，才貌双全。哥，恭喜你娶得‎‌‍美‌‎‎人‎‍‍‌‌归。」孙权躺到孙策身边，不轻不重地问：「哥，这就是爱吗？」

孙策的脸煞地僵了一下，旋即挂上微笑，微不可察觉，但敏锐的孙权却捕捉了这一丝的迟疑。孙策带笑看着孙权：「爱？我倒没有想过，但我知道这世上只有我配得上她，而她是唯一配得上我的女子，或许这是常人道的天作之合吧！」

孙权垂下眼思量了一会，翻身轻伏在孙策身上，抬眼看着孙策的眼睛摇了摇头：「哥，这可不是爱.......」孙策根本不懂爱，不懂他的爱。孙策淡笑着，摸着孙权的头髮：「娘亲的话有理，我早就应成亲，而我孙策娶的，定要是天下最好最美的女子，而大乔是我这生遇到最美的女子，除了她，我还可娶谁？爱吗？我没想过。」

从孙策的话语中，孙权清楚兄长根本不爱那女子，他就是不明白为何孙策愿意娶一个不爱的人。孙权别过头把侧脸贴在孙策的胸口上，眼不再看着孙策，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：「哥，你不懂爱，我懂......」爱是独佔，爱是付出，爱是紧握不放手，爱是眼中只有一人，爱是不惜一切，爱是偏执无悔.......哥，你说，我有多爱你？

孙策又摸了摸孙权伏在他胸口的头：「莫要谈及此事了，权弟，过两天要去议事，你也跟来吧，要议的与你有关。」孙权点了点头，在孙策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了嘴角，他知道孙策要议的是什么，但他或许要改变初衷。

用过晚饭后，孙策提议在府中四处走走。孙策负手在孙权旁边不快不慢地走着，二人说说笑笑，仲夏夜晚的空气中渗着少年的笑声。孙权伸出手牵着孙策身后的手，孙策别过头看着孙权笑着，没有作声。小时候，孙权也常跟着孙策四处走，也是这样牵着孙策的手。孙权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孙策的手心，一圈又一圈，孙策只继续往前走，似乎不在意身旁那人的动作。

二人走到荷塘边的小亭，孙策斜躺在石椅上，背靠亭子的木柱。孙权坐在孙策的对面，静看着他。孙策刚侧着头看着荷塘，月光洒到他刚毅英俊的侧脸，银光在他的黑眸中闪耀着，嘴角微微翘起，一身墨色的缎子衣袍勾勒出结实的身躯。就在孙权凝视着孙策出神之际，孙策回过头来，站起来步步走近仍未收回视线的孙权。

微风拂起孙策的衣袍及黑髮，只见孙策弯身在说着什么，光泽丰盈的唇在孙权眼前一开一合，他听不到孙策的话语，只闻内心叫嚣着的声音──毁掉他，毁掉他的一切，让他后无退路，一无所有，让他眼裡只有你......内心最阴暗处的鬼，突破囚笼，破茧而出。

看着那动人的唇瓣，孙权攥紧着拳头，努力压下狠狠啃咬那唇的慾望，感到孙策碰了碰自己的肩膀，忧虑的声音也传入耳中：「权弟，你怎么了？不适吗？」孙权才回过神来，摇头淡笑着说：「无事，只是在想哥哥快要成亲了，家中日后可热闹。」抬眼看着孙策，笑容加深了。

孙策闻言掀起一抺微笑，坐在孙权的身旁：「权弟也快点成家，那家中更热闹。」孙权只直视着孙策的眼，表情也严肃起来：「哥，或许你觉得荒谬，我只会跟我爱的人成亲，否则，我宁终生不娶。」伸手握了握孙策的手：「诗中亦有云，愿得一人心，白首不相离。」孙策只看着孙权，笑着摇摇头：「权弟何以像女儿家般唸这种诗？看来我要拜访你的先生，看他都教了你什么......」

孙权只紧握着孙策的手，注视着孙策，不作一声。孙策垂下眼，像是迴避孙权的凝视，然后把目光飘到远处，瞇眼看着池塘裡的荷花，轻轻叹道：「两情相悦固然是美事，可惜世事未必尽如人意。心意相通也不就是可同偕白首。任凭力量有多大，可呼风唤雨，但人就是控制不了这个。」

孙策的目光变得黯淡，孙权从未看到这般感性的孙策。他心中的兄长是坚毅的，困难挫折只会让他眼中的光芒更盛，让他变得更强。眼前的孙策很陌生也很飘渺，孙权发现他没有想像般了解兄长，他一心想得到孙策，却没想过要去了解什么，一切也像理所当然。孙策的心思，对于孙权来说，是一片空白。

「哥.......」孙权淡淡地开口：「你爱过吗？」眼睛紧看着孙策的脸，生怕错过孙策半分情绪。

孙策的嘴角勾起苦笑，摇了摇头：「情爱从来非己所控制，也非己所愿，这才折磨人心。既然如此，又何苦在这纠缠不清，徒添烦忧？身为强者，就不应有着脆弱的情绪。」孙策垂下眼，轻笑一声，却渗出苦涩：「他说得对，我们都太清醒太理智......」像是意识到说得太多，孙策顿住了，把目光移到孙权身上，挤出一抺虚幻的微笑：「不过权弟还小，很多事毋需急着明白。」抬头看了看月光，孙策又说：「时候不早，还是早点休息吧。」

一路走着，孙权瞇眼看着孙策的背影，想道孙策口中的「他」究竟是谁。孙权从未想过，有人早已悄然走进了孙策的心。孙策对各人也是温和宽厚，一视同仁，目光却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过久，除自己外，没有人可得到孙策较多的注视或关顾。不对.......还有一人.......孙权的瞳孔煞地收缩着，他想起孙策总凝视着那人很久，而那人也用同一种眼神回望着孙策。

兄长或许不是不懂爱，而是不想去懂，也不愿去懂。身为强者，就要把扰人心神，让人脆弱的情感摒弃在外。

入夜，孙策的寝室弥漫着檀香味，孙权躺在床上，身旁传来兄长熟睡一呼一吸的声音。美好的嘴型勾起一抺诡异的笑容，翠碧的眸子闪烁不定，转过身把头倚在孙策的胸膛上，手勾着孙策的腰，心裡默想：「哥.......你心中有着谁也好，我也会把他赶走，我要让你在我身边寸步不离.......我会伴你一辈子.......不管发生什么，别怕，真的别怕......」

（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