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何曾一早就去了学校。
乔凌联系好家租赁公司,新家是郑曦帮着找的,就在她住的小区里,隔了两栋楼。
郑曦对她要生下这孩子极不赞同,可说来说去,最后还是拗不过乔凌。
不是所有人都能郑曦似的,说断就断了,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。
“你说你这是图什么?工作也给辞了,你爸那儿知道么?当个单亲妈妈好玩啊,你以为跟演电视剧似的,一眨眼孩子就大了?”
郑曦颇是怒其不争。
不过她这个同学从来都是个软弱的性子,她也不是不知道。
“我打听过了,缴纳社会抚养金,这孩子户口能跟着我上的,我爸那儿,他身体还没好全,等过段时间吧。”
郑曦嘀咕了声:“随你。”
却还是忍不住又道:“我再给你打听看看。”
郑曦嘴硬心软,说着不同意,还是跑前跑后,帮着乔凌把准生证办下来。
乔国华连乔凌离职的事儿都不清楚,更别说她怀孕了,她压根也不敢跟乔国华讲。
何曾这脑子犯抽,实际不知道给乔凌惹了多少事。
不过女人真就揣着肚子的小豆子,安安分分养胎了,什么都不想,只等着把它安稳地生下来。
她的预产期在十一月中旬。
郑曦所在的区其实离她之前住的地方也没多远,一个多小时的路程,还是在同个城市,不过真就没再见过。
乔凌定期去医院产检,孩子在肚子里5个月大了,这时候衣服穿得少,已经很显怀,王芳约过她几次,都让她找各种理由给推拒了。
……
何曾原真被糊住脑子,以为乔凌是和陈叙在一起,直到三个月后,暑假前一天,他在陈叙办公室见着个年轻的女生。
剪着头利落的短发,肆意而张扬,跟乔凌完全不同风格的两人。
陈叙将材料交给何曾,意有所指地道了句:“何曾,人总要向前看的。”
像陈叙这样的人,心里不甘不假,但他却同样是位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,恐平生唯一的放荡都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。
何曾低应了声。
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站在桌旁的女生,退出办公室。
他终归也不是陈叙。
陈叙没费尽心思去争去抢,因为他本拥有的就够多了,乔凌于他而言,是堵在胸口的一根刺,偶尔或者会痛,却不会危及生命。
但何曾不同,他心疼乔凌,每次当着她的面,说的退让都是真的,然而背后使手段的也同样是他。
谁真能把自己心给剜了。
换句话说,乔凌要真结婚,让何曾偷摸摸来侍寝,换别人或者早受不住,而何曾可以,这人保准还伺候得女人舒舒服服,不给她留下印子遭人疑。
他不嫉妒么,怎么可能,只这人疯癫起来,惯来是不要什么脸皮。
京市如今已经很热,何曾将那地方转租了出去,回去了自己家,毕竟对面那人早搬走了,他何必空守着个屋子,这儿离学校和医院还近。
这会儿何曾站在办公室门外,乍从空调间里出来,被热风一吹,冷热交替,蓦地叫他神志清醒了些。
男人是个聪明的,或者当时被她给蒙骗过去,心跟着她,跟着那只剩下张B超单的孩子,碎成片。
但这会儿子,男人忽意识到不对劲。
倒不是别的。
乔凌那工作辞得未免太突兀。
他知道她老家的地址,除非她这辈子不回去,否则单换个工作有什么用,去年那会儿闹得厉害,也没见她辞了。
况她如今说是缺钱的。
何曾倚在办公室旁边的墙上,就那样站了好会儿。
她不想见他是真。
连孩子都打了,还管他纠不纠缠么,她那样冰冷冷地看他,他难不成真强了她。
还是她病恹恹地窝在他怀里哭,搅得他那时分寸大乱。
男人其实已有了些计较,可是不敢想,一想又怕自己的奢望落空。
暑假开始。
何曾在陈叙所在的医院实习。
终究还是撑不过心底那点儿执念。
如今不像以前,他有女人所有的证件号,有她的联系方式,如今这信息化的时代,但凡你有点活动轨迹,都能叫有心人查出来。
更重要的是,男人虽几乎倾其所有支付了大笔赔偿金,他还是比常人要宽裕许多。
没过两天。
对方就寻到了乔凌的踪迹。
她原来一直就没离开过京市。
何曾向医院里告了两天假,男人一路驱车赶至她如今住的小区,到了地方却开始心怯。
虽裹得严严实实,戴着帽子及口罩,可何曾愣是在车子里坐了四五个钟头都没敢下去。
他之前的车卖了,这车乔凌并没见过。
人是来了,但这样怎么能见到乔凌。
就在何曾想着,就在这儿过一夜,等明天再悄悄去瞅两眼的时候,消失三个月的女人便那样猝不及防地出现了。
女人穿着身浅色的连衣裙,脚上趿了双平底鞋,这会儿大概是刚从外面买东西回来,手上拎了个塑料袋子。
她面上挂着笑,不知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。
何曾楞了,坐在车子里一动不动,眼直直盯着不远处的那女人,还有她已明显隆起的小腹。
何曾自己不是没有过猜测,可便是如何想,都没当下这情景来得震撼。
我有孩子了。
我和娇娇的孩子。
那丁点大的豆子还好好的,它没死。
娇娇怀孕了,旁边那人怎么还让她拎着东西。
他连点基本的医学常识都忘了,却压根没想过那孩子或者不是自己的,瞬间连孩子的预产期都算好。
十一月十六日。
再不用每日对着那张B超单焚香,谁能想到,何曾这么个医学系的研究生,竟在家里搞了个灵位。
神神叨叨地,每天对着个孕囊说话。
何曾神志恍惚,手开始止不住地抖,隔了会儿,连车子都能瞧出在微颤。
男人眼眶全红,眸子染了层雾气,连面前的东西都不怎么看得清,但他不舍得挪开眼,直到那女人自大门处拐了弯。
连片衣角都见不着。
何曾也没敢从车上下来。
女人肚子不算小,可人一点都没的见着胖,她骗了自己不假,可她精神不稳定也是真,何曾怕自己出现,倒真把她给惊惧得流产。
男人算计人心,此刻赌赢了,该的喜大普奔的,这会儿的何曾,高兴确实是高兴,而脑子里却什么画面都有。
最后留下的,只剩以前在大杏子村,红通着脸,咬唇说“我喜欢你”的那姑娘。
乔凌跟郑曦并肩走得好好的,忽地顿了下。
“怎么,它踢你了?”郑曦紧张兮兮地扶住她。
如今乔凌已能感觉到胎动。
乔凌摇头:“没事。”
她狐疑往身后看了眼,只看到小区门前马路边停着的两排车。
何曾一直呆在车上,窗户开着,喂了大半夜的蚊子。
第二天,男人也没敢再去偷摸着瞧两眼。
看她大着肚子的模样,何曾畏手畏脚,心下狂喜后,只觉得心惊胆战,没人比他更清楚她的心结。
何曾心想,暂且再忍忍吧,她完全受不得刺激。
乔凌肚子的里的孩子还算听话。
她想过何曾么,偶尔会念起他,却又可以说跟他本人无关,她只是摸着肚子低喃了声:“希望你以后不要怪我才好。”
乔凌年纪并不大,如今倒有点老僧入定的状态,哪像那跟她同岁的郑曦,过得逍遥自在。
好在女人惯来都喜欢窝在自己的壳内,是个胆小如鼠的,她自己心境平和许多,便为了肚子里的孩子,也不得不放宽心来。
就是最近遇到了件糟心的事儿。
乔凌住的房子是一梯四户的结构,原先她家对面那户并没有租出去的,这两天听说多了个房客。
这原本没什么,也碍不到乔凌的事。
谁知道对方刚搬来没多久,就喊工人来把门上的猫眼给换掉,改成了摄像头。
乔凌发现不对劲已是隔了几天,对方门上一直有红光闪烁,愣谁也能瞧出来。
她颇觉得不自在,跟对面门对着门,进出屋子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对方的监控。
谁乐意整天有个摄像头对着自己家。
难就难在过道走廊都属于公摊面积,人又装着自己门上,不算侵犯隐私权,对面那户似乎还没人在家。
她找了隔壁邻居商量,两家都是中间户,摄像头没对着他们家,人压根没这困扰。
如此显得她小肚鸡肠,要依着她以前的脾气,只会忍了下去,可孕妇本就是个敏感的。
乔凌去找物业要了隔壁房东号码,房东也挺为难着,租客已提前告知过他,他之前应下,如今不好贸然反悔,最后只能干脆让乔凌他们自己去协商。
乔凌主动加了人微信。
对方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挺好沟通,她刚委婉地道了两句,人就答应会回去把电源断了。
乔凌看着聊天框,头像是个模模糊糊的女生背影,以为对方是个年轻的女生,只是过了两天,来她家敲门的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。
阿姨瞧着也不是本地人,带点她听不出地方的口音,人却相当客气,一脸的慈爱样。
拎了一堆东西上门来道歉,说那摄像头是她自家孩子装的,实在不好意思,磕磕绊绊连说了好些遍,把乔凌弄得不自在起来。
她不肯收对方的东西,可奈不过阿姨一张嘴,乔凌只能先收下,想着以后再另外买些东西还回去。
好在东西也不是多贵重。
一来二去的,乔凌跟这邻居有了些来往。
阿姨姓李,从老家过来这儿,孩子平时工作忙都不怎么在家,大部分时间一个人住着也孤单。
乔凌也一个人住,还挺着大肚子,在家的时间也多,对方虽年纪大了些,却是个憨厚、善解人意的,从没问过乔凌的事,反格外照顾她。
李阿姨不识字,乔凌也会帮着她到小区储物柜一起取个快递什么。
她的儿子,就是之前加了微信的那位,乔凌倒没怎么见过,远远瞧见他的车停在楼下。
看来工作确实是忙。
只有一次周末的时候,乔凌穿了双蛋卷鞋,她没注意到鞋底有些打滑,差点儿从门前楼梯摔下。
幸好这邻居在家,正开门出来,自背后稳稳拽住了她。
乔凌肚子已八个多月了,女人惊魂未定,倚在对方怀里大口喘着气,连对方手仍逾矩地搁在她腹部都未察觉。
好容易缓过神来,男人已是及时松开乔凌,且自她身旁侧着身子大步往楼下走。
只留了个背影给她。
“谢谢啊,刚真的多亏了你。”乔凌忙唤住他,出声道。
对方已走了好几个台阶,身子一顿,隔了两秒才回:“没……事。”
陌生而嘶哑的音,如今刚初秋,男人穿了件长长的风衣外套,看不出身形,个子倒挺高。
乔凌没放在心上,扶住台阶慢慢往下走,还有一个多月预产期,她产检的次数也频繁了许多。
郑曦和隔壁李阿姨都陪她去过好几次,不过乔凌并不是个爱麻烦人的,郑曦平时也要上班,李阿姨呢,人很热心,但总归还是不能把人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。
大部分时候都这样,不把自己逼到那份上不行,乔凌以前也是娇生惯养的,想着有个一家四口,好好过日子,大概怎么也意料不到现在独自怀着豆子,连乔国华都没说。
乔凌不是非要逞强,有些事儿她自己做不到,便早着做准备,就像找月嫂,只是她连着看了一两个月都没下定决心。
主要价格不合适,她也不是要多专业,可京市这地方,便是普通住家阿姨都得一万多,乔凌一直犹豫着。
至于她的亲妈王芳么,乔凌真就连麻烦她的念头都没有过。
没想到李阿姨却主动向乔凌提起了这事儿。
“女娃,本来这事儿我也不好问你的,我看你……不知道你生娃儿后有没有人来照顾你?”
乔凌说:“现在正托中介找着人呢。”
“要还没找到的话,你看我怎么样,我这正好没事,在老家忙了一辈子看不得闲,钱的话你看着给点。”
本该是瞌睡送枕头好事,不过乔凌却迟疑了瞬,她笑着道:“要您帮我自然是好,钱肯定按着市场价给您,不能让您吃亏,只是这事儿我朋友在弄,我一会儿问问我朋友的,她那儿有没有信儿。”
乔凌没当场应下。
隔天跟郑曦说起来。
“……我也不是不信任她,可我这情况,万一出点岔子……毕竟再怎么样,连对方什么人都不知道。”
托何曾的福,乔凌对谁都保留了几分戒备,何况这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
郑曦同样觉得不妥:“还是要去中介,那种妥当,你也别舍不得钱,我这工作了几年,还有点积蓄呢。”
乔凌回了李阿姨,说朋友那边已签好合同。
没过两天,之前咨询过的中介,还真给她找到个合适的,价格也不算太离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