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挂起银白色剔透的一座桥,月亮亮得像是灌进流淌的水晶。部门团建选在郊区,这么远也不知道谁挑的,回城路上特别堵车,多堵了一个钟头。
有关团建,我本来已经找借口请假,但是组长提前一周找我,笑着说觉得小陈你太内向,还是希望你尽量能来参加团建,也算给我一个了解了解你的机会好不好?我低着头,看着坐在眼前的组长的膝盖。他见我没反应,继续讲:每次订盒饭就感觉你喜欢烤肉,大家正好也想搞个野炊,你来参加,我给你烤肉好不好?他咬着字儿问“好不好?”的时候感觉特别温柔,我像是哑巴了,内心挣扎好久好久,傻乎乎地说:好呀,谢谢组长……
这是我入职的第一年。我的社交恐惧症很严重,至今为止没有与同事进行过无关工作的交流。但是我只社恐,严格地说,我不内向,因此我渴望着与外界的沟通交流,只是结果往往令人失望,于是逃避。
我在销售部门A组。我们组长是个顶优秀也顶温柔的男人,三十岁多一点儿,比我大将近六岁。优秀体现在他总是说讲求效率第一位,最好都别加班;如果实在情况特殊,我们留下加班,他肯定加班得更晚,还会帮办公室订夜宵,说算在他的账上。
他也温逊如玉,真不知道他这么好的脾气保持了多久。至少是我,我从没有见过他跟同事红脸。他平常就爱笑,不笑也像在笑,也许这是嘴唇弧度太好看的缘故。即使同事真的做出很过分的事情,重要例会迟到或者营业额没有达标,他会专注地盯着你,慢慢地问为什么呢?如果是工作上的问题可以问我,如果是生活上有困扰也可以告诉我,我随时等待,但是如果你不想说,也请自己努力克服问题,下次再犯就不是我可以帮你补救的了。他照顾着每一个人,也不存在差别对待的问题。
我对他印象很好。
团建之后,回城区的车上,他坐最后一排。我因为排队等厕所上车晚了,只有他旁边空着。我忐忑不安地坐过去,他还说小陈,今天烤肉好吃不好吃?我说好吃。别看他是组长,但是非常勤快,一整天忙前忙后地清洗食材又烤肉,简直像是幼儿园老师带着一群小班同学。他也自嘲,说家里带弟弟妹妹习惯了,就是操心的命,如果你们嫌烦就赶紧把我赶下台吧。
但是他也是一个普通人,忙了一天,连厕所都没功夫去一下,肯定也会觉得累。我们聊了几句,内容只有近来的工作,他说觉得我的履历特别优秀,只是如果对工作更热情一些会更好。我觉得他累得头都要撞在玻璃上,趁机降低了讲话的频率,终于开始闷头玩手机。他靠着窗,慢慢地像是睡了。
我看着他睡着的脸。鼻翼微微耸动,有一点苍白的脸色随着呼吸渐渐升起红晕。
大巴磕磕绊绊走了一钟头的时候,忽然一个急刹车。我赶紧扶住前排椅子背儿,一转头,他也醒了,整个人看上去比睡着之前还蔫儿。他在狭小的座位上稍微调整一下坐姿,侧过去身,脸对着窗户外面。他的脸都没有看我,而我望着投影进夜色里的他的困出生理性眼泪的眼睛。
就这样他忽然问,走多久了?
“一个多小时吧,”我说,“堵车了。”
他微微挤出一个嗯,热乎起来一点儿的空气又冷寂了。我总觉得他在往窗户那边蹭身子,离我越来越远,令我特别挫败。他用小拇指尖儿擦着眼眶,闭了闭眼,过一会儿又睁开,反复几遍,像是努力睡着却无法入睡的模样。
大家堵着都无聊。坐在前排的B组组长过来,问他要不要去打扑克。他婉拒了。B组长为人真诚直爽,缺陷是有的时候也不那么通人情世故,人家都拒绝了还非要说:“你不是最会玩儿炸金花的吗?”我看他眼神实在左右为难,屁股还用力陷在座位里,两腿仿佛也往下使劲儿,但是已经被B组长强拉过去一只胳膊——于是急中生智:“我们组长不舒服呢。”
他们一起望向我。
B组长问他怎么不舒服了。他先笑着看我一眼,带着一种感激的宽慰,说只是特别困。B组长一皱眉:“晚上又陪丁总喝酒去了?”他不自在地眼神闪躲一下,说“没有……”,手腕儿赶紧从B组长五指之间脱开。
B组长又问我要不要加入。我坦白:对不起,我不会打扑克牌。
我的心还是牵挂在他身上。不是瞎说,而是他那样的无精打采,我确实觉得他不舒服。晕车了吗?晕车应该去前排的,独自窝着反而会更难受。我试探着问,组长是不是晕车了,您要不要喝点儿水?
平时他一工作,往往吃饭喝水都记不住,嘴唇也干涩涩的。他答应着舔一下下唇,竟然又两腿并拢着往靠窗户边儿挤了挤。其实挪得非常细微,如果不是我们座位这么近,根本无法察觉。
“没事,我不太渴……”他还是说,“就是困了,睡一会儿就好。”
他顶着一副疲倦得厉害还睡不着的脸色,说这样的话我真不信。我想:我想感受他能感受的一切。上文所述,我确实是个社恐症患者,小学的时候,曾经因为受到同桌刁难而耽搁了下课去厕所的时间,有一堂课上憋了好久,等我再跑到厕所,那种腹内压强飞速降低的舒爽感包裹了我,令我久久难忘那下腹部传来的痛苦与快感交杂的感受。但我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令自己陷入尴尬,因为社恐症患者的首要任务是尽一切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我感受着他,一个朦胧的想法像是手指压在雾气腾腾的玻璃上写字,不形成的,倏然浮现又心虚地隐去了。我几乎意识到他十分微弱的肢体语言说明着什么,是他只说给我一个人的,仿佛戴着薄如蝉翼的遮羞的蒙面白纱。我猜,他也许忍耐着什么。
忍耐着什么呢,急刹车而醒来那一刻,他会不会感受到了一天没有轻松过的腹内忽然紧绷。他今天没有喝酒,因为作为领导得承担照顾大家的责任,只是烤肉的过程中喝了碳酸饮料。腹内有一个鼓囊囊的水球,摩挲着人体娇嫩的内里。随着大巴的细微颠簸,水球磨人地滚起来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地受到伤害,令他不敢动作,却用力地将自己绷紧。最疼痛的往往是忍得太用力气,腹内反击一般收缩,空间变压抑了,更憋得难受。他又两臂抱肘,虚虚压在腹前。那件很长又单薄的黑色T恤平静地垂下来,能盖住大腿上半部分,也能遮掩着他的小肚子。肚子里揣着那么多令人羞愧的尿液,肯定是他不敢起身去打牌的原因吧。
他确实百般克制,如果不是我这样的对于内急感触颇深的人,只会以为他因为晕车而难受。转念一想,那样不好,幸亏我在,否则他一定会被B组长一类型的直肠子人逼着喝很多水。我不能故意装好心劝他继续喝水,尿液这种东西,即使任之不管也会越忍越多,而且一旦有了感受,必定越来越难压抑。这样堵车的路程不知道会开多久,看样子,现在的内急已经够他难受的了。
我眼看着他脸色差得有点儿虚浮,额头都要抵进玻璃里,小心翼翼地问,组长您怎么了,还不舒服?我的心跳得像打鼓,因为可以完全确定他在忍着。我知道他一定很累,忍尿令他疲惫的速度加快了不止一倍,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精神萎靡的模样。我觉得他甚至不想回答我,只是说:“不知道晚上降温,有点儿冷。”
其实,我还觉得热呢。
我说:“您穿我的外套吧。”大夏天的,恐怕只有我穿一件长袖外套,这件外套是我的社交恐惧症的护身符,令我不必赤膊相见接触那么多人。他赶紧说不用。
我没有管,径直把外衣脱下,披在他的肩膀。我觉得他的皮肤因为忍耐变得有点儿敏感,尽管外在看不出来,但是帮他调整肩膀上的褶皱的时候,我用指腹碰着他在T恤下的温度。很冷,是真的冷。我才知道他不是敷衍我,而是一种忍着尿液的时候,人体自然产生的不适反应。但是,他的皮肤也带着一种肉体的软,隔着一按便薄得不存在一样的软肉,我觉得他肩膀上凸出的骨骼深处,有一股特别磨人的寒气。
他及时地打断我的进一步接触,手指搭着我手背,淡淡地说小陈谢谢你。
如果这个时候我还有理性尚存,我会知道这是他推开了我的靠近。不过,当我看着他裹在我的外套里,背部隐隐地拱起来的模样,我仿佛陷入庞大的幸福。他脸色只像是没休息好,带着苍白与疲惫缩在靠窗的角落,平常平易近人又喜欢调节气氛的主儿,在一车人的热热闹闹里,忽然与外界隔离了。只有我知道。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原因,知道他在宽大T恤的掩饰下,小腹深处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。知道为了忍住它们,他被折磨得没有力气说话也睡不着觉,浑身都冷,只有小腹内的水球是滚烫的。我多么同情他的窘境,多么知道他对于一个令人安全的卫生间的渴望,但是那一瞬间,我甚至不人道地期待着他能多忍一会儿,期待着这么安静忍受的他在我身边多停留一会儿。
但是,我还是好害怕他不舒服。直到进了停车场的时候,他把外套慢条斯理地捋好,还给我手里。我看着他,嘴唇已经干得破皮儿,还勉强撑着一点儿笑意,看上去真像头晕得马上要倒下。说起晕车,我竟然变态地想着,那些尿是不是急得要吐出来了……
我掩饰着内心的疯狂,刚说:组长……欲言又止,因为他忽然皱眉,眼神变得紧张,堪称在警惕着我。他用力抽了一下鼻尖。我一下子傻掉了,简直害怕他会忽然崩溃。我还是相信我的观察能力,他在那个瞬间一定感受到了满肚尿液带来的抽搐与阵痛,那一般是忍尿濒临极限的信号。我只顾盯着他脸,忽然诡异地想看一看他那圆隆隆的肚子,是不是强烈地往内收缩着,再鼓起来。
他终于没有失控。但是我的思想无异于更加严肃的自我灭亡。
遇上晚高峰,大巴生生开了多一倍的时间。他耐力真是好,也许是知道有了厕所,竟然稍微焕发一点儿活力,自己那么难受也不着急下去,还招呼着女士优先。等我们部门女士都下车了、男士也下车了,他又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大伙儿没落下什么东西,笑着跟司机师傅说多谢。他扶着把手小心翼翼地下大巴,我觉得他步伐很慢,腰都不敢直起来,下了车还稍微驼着背。看到我在等他,他脸色一变,仿佛羞赧又是带着点儿不言自明的感激,只说:谢谢你的外衣……他还在憋着跟我说话,不为众人知晓的真相极大刺激着我。我也无可奈何,他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了。谢谢就谢谢吧,其实有什么好感谢的,他还是一个人憋着熬了这么久,还是碍于礼节,没能在众人离去之前抢先缓解痛苦。他又问,你不着急回家吗?我说就走了,组长回见。他抿着嘴唇儿点头,我想他不知道自己抿嘴儿的时候绷紧的下巴特别好看,笑得也挺温柔,但是是一种显而易见虚弱的温柔与无力,我从他眼睛里看出来逐渐失神的焦急,禁不住想他还能坚持多久。
走是走了,却先进了停车场的厕所,自己先解个手,又绕到厕所的后门儿抽烟。我想等他,更想知道他会怎样解决那泡把他折磨了一个晚上的尿。
一阵脚步进了男厕所,不是特别慌张,随即又是解开裤链的声音。我想一定是他。一开始没有尿声,空了一会儿才有淅淅沥沥的几滴尿花洒进便池。他终于尿出来了,我简直替他觉得感激,因为我很明白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逐渐地尿声越来越急,江水无竭。我闭上眼,香烟在手指上燃烧着,心里越来越觉得有细细密密的疼攀上去。我想他憋的程度可能远远超出我的想象,否则怎会过去这么久还响亮得像决堤,一尝试着去想他应该空瘪的肚子里辛苦忍着的都是这些代谢废水,我就心疼得不行,因为他太安静了,全程没有一次抱怨。我保证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,却感觉到他排出的尿液以一条幽微的命运般的通道,输入我的体内。他憋得又大又鼓的肚子缓慢变小着,但是我的下腹部竟然急剧胀满,仿佛也有酣畅淋漓的快感。只不过他是尿出来舒爽,而我则是……带着一种令人绝望又升起诡异的欢愉的欲望。
我浑身泄了力气,睁开眼睛。如果他出来了,我要不要过去,要不要再与他说些什么……该怎么安慰他。我不明白。
该死,他只是撒个尿,我就空泛地想了这么些有的没的。水流冲击声慢慢地停止着,排空了一肚子尿,我想他能马上恢复那个温文尔雅、波澜不惊的样子。忽然,他仿佛滑了一下,传来身体撞在墙上的动静。我吓得六神无主,急迫地想着冲进去扶他一把,但是他马上静静地站稳了,洗手出去。这个时候,我却危险地听到门前传来他与B组长对话的声音。B组长为什么还没有走?我不禁更恐慌了,如果他们一起发现了我,那我是个变态的罪名如何逃脱。
B组长问,你不是说上个厕所就出来吗,太久了吧。刚才路上憋着了?
他仿佛有点儿害羞地笑:
“嗯……本来要憋死了……”很遥远地传过来,我愣住了,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像是深渊一般黑蒙蒙的天空,引起我的无限联想。我本以为这是他不可能与外人分享的痛楚,事实压垮了我:原来他也可以说出这样令人心跳,又含着隐隐的试探的字眼。其实,除了那些于我不应当的心跳,他说得我很心疼。B组长问:“那问你打牌的时候,怎么不告诉我?”“告诉你能管什么用,我也要面子的。那会儿真是……”他没有继续露骨下去。
“你老是这样,自己不难受吗?”
他特别好脾气,说没事的。
B组长着急了:“还没事呢,现在好点儿没有?”他没说话,可能是在点头。你说实话,B组长说。
“……太累了,肚子也疼,想回家躺着。”他模模糊糊地说。
多么坦率的温柔,可惜不是对我。我觉得有一些东西消逝掉了,神秘地在没有开苞之前被扼杀。夜空包裹着我。他们离去了,我踩灭烟,返回男厕所里呆滞地站着,仿佛看见他用微笑着又柔软的嘴唇说出“要憋死了……”的韵律,又想象着永远停留在大巴上的这一夜。如果这一夜持续,他会不会在精疲力竭而终于受不了那一刻,无奈地向我缴械投降,握住我那指腹微微出汗的手指,说他太累,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