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.

陶盆里的火忽明忽暗。黄纸烧得快，瞬息便灭，需要不断地丢纸进去，桃仙不敢怠慢。

山中的夜格外漆黑，没有万家灯火，只有万籁俱寂，像整个世界死了一般。

于桃仙而言，爷们没了等于自个儿的命也搭进去了。三魂不见了七魄，光有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在世间苟延残喘，与死了无异。

她唯一存在的信念便是得把爷们的身后事给好好置办，让他潇潇洒洒地死，痛痛快快地走。

“呜～～呜～～”

不明野兽、禽鸟的叫唤突然间划破夜空，一阵寒风袭来，把白帆、纸奠吹得阵阵摇摆，发出沙沙声响。

蜡一下子就灭了不少，唯独煤油灯“坚挺”，顽强地照亮着停置棺木的小小堂屋，像是陪伴着新寡妇，给她些许温暖与明亮。

但此刻明亮还是黑暗，对桃仙来说已经毫不紧要。仅存的一丝丝愤怒、不解、心痛让她尚存一点点人气。

“在奈何桥上等着娘们，安排好阳间的事就去阴间和爷做鬼夫妻。”

“嘘～～”来人却要她莫乱说话，说要不得。

“我偏要！”桃仙怒气冲冲，“你做事前也没考虑过我，管逑得我哦！”

“……”来人沉默。

良久，黄纸又一次变成了黑灰，轻轻一碰就碎成渣滓。风一吹，满屋子都是碎碎细细的黑灰。

“有话就说有屁快放！”桃仙对来人不客气，“你还有脸回来？滚！”

她第二次要他滚了。可来人却没有动怒，而是脸带微笑，一改往日的霸气，喃喃道：“活下去，好好地活下去，你的福气在后头。”

“没有了爷，要那些福气有啥用？晦气！”

“有用的。死了就真的没用了。”

“别废话，你是我爷们，生死与共，就这样！”

“不，我有我的路，你有你的。我们曾经同路，今后分道扬镳。”

“天杀的冤家！”桃仙并没有哭，只是感觉心口像有人拿把大大的锤子重重一击，喘不上气，“你说分就分，我不要！”

来人还是没有任何情绪变化，微微笑着望着她，那么近又那么远，口中一直细语着：“活下去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
冷风呼呼，吹得桃仙打了个寒颤，猛然间清醒，发现烧着纸的自己竟靠在棺木角上不知不觉入了梦。

“爷……”她四处张望，心中空落落的，不断寻找来人的身影。她在梦里骂了他，可那不是本意。

“别走……回来……”

灯火葳蕤的堂屋里哪有她爷们的影子，真正的他正僵硬地躺在棺木里发臭发胀呢。

“是爷们托梦了……”桃仙肯定、确定刚才他回来了，还跟她说，要她活下去，他们已经过去，不要再想了。

“去你的狗男人，我才不信！”桃仙绝不答应。她不接受她俩真的分了——阴阳相隔，生死不见！

去者如流水，浮生如一梦。真真假假，恩恩爱爱，斯人已逝似乎应该跟着烟消云散。

但并不倔强的桃仙这一次也倔强了一把。从她爷们死的那刻起，她说不清身上还是心上有个什么东西跟着就不复生机了。具体是什么她尚不知晓，只是一种感觉。

“是不是你？”痛苦着、悲哀着、忧伤着，桃仙不经意一个抬眼看到棺木上停留着一只小小飞蛾，不时扑棱两下翅膀，飞飞停停，围着棺木、围着她转，就是不走。

“爷……”桃仙深情呼唤，可它却突然一头飞入火里，化为了灰烬。